“如此说来,以雀鸟传信,已非头一回了。”
庄定寒此言一出,陡然将曲谈从恍惚中拽回。
他猛一定神,摇摇欲坠的脊背瞬间挺直,三魂七魄仿佛重归躯壳。
使团中混入细作本是常事,燕国如此,大晟亦然,防不胜防。
可长居宫中的质子却不同。与帝王同处一片宫檐之下,质子历来被严密监视,身边接触的一人一物都经过仔细排查。
当年燕国送质入朝,国朝甚至派出麒麟使莫言亲赴燕都迎接。自那时起,言子兰身边侍从皆由大晟指派,未留一名故国旧人。
为的就是彻底斩断质子与故国联系的任一可能。
然而,此刻,曲谈脑中忽闪过许多画面,有与言子兰在宫中与雀鸟嬉戏的模样,也有在上林苑射猎同游的场面。
彼时和乐融融的场景在此刻变得光怪陆离,连眼前言子兰的面容,也隐隐显出几分陌生扭曲。
眼看庄定寒转身便要离开,而一旁的蓝进喜杵在原地未动。
却不是没有道理,他是一品大员,若执意要做些什么,蓝进喜如何拦得住?
曲谈断喝:“团练使请留步!”
他沉沉瞥了言子兰一眼,转身拦在庄定寒面前:“此事关乎重大,未有实证,不可轻信。”
身后传来言子兰一声低低的冷笑。
宛如两记耳光,狠狠掴在曲谈脸上。
庄定寒却不紧不慢。他态度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六郎所言甚是。此事关乎边防,兹事体大,不可不慎重。依本官看,当立即上书朝廷,恭请至尊圣裁。”
他扬声道:“来人,请陆中丞进来。”
门外副官应声推门,陆宵静候在外。
“咱们都是粗人,哪比得上御史台的官员心细如尘、经案无数。陆中丞虽暂被停职,但事急从权,本官愿为其作保,由他执笔拟奏,上呈天听。”
庄定寒环视众人,“不知诸位同僚,意下如何?”
蓝进喜皮笑肉不笑地拢手道:“团练使真是准备周全。”
“不敢。只是营州府衙缺乏精通律法文墨之人,故而才请中丞同行,以备不时之需。”
曲谈不知自己方才那番话又被陆宵听去多少。他回过头,言子兰垂首吊在刑架上,莫言与蓝进喜立于一侧冷眼旁观,庄定寒则气定神闲站在另一边。
自己被围在中间,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他抬起眼,望向逆光而来的陆宵,竟忽生出一股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曲谈每天反复横跳最大的一个原因还是他的大号太狗了。
狸奴:呜呜呜一群大人围攻我一个小孩。
第36章 冷光寒覆水再难收2
“既然诸君皆无异议,便请陆中丞按燕质子所供,拟奏上呈天听。”庄定寒见无人反驳,便笑着脸抚着须道。
他一扬手,正要命人备纸研墨,却听陆宵忽然道:“且慢。”
庄定寒带来的人出言打断,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
陆宵迎着满室打量的目光,朝庄定寒躬身一礼:“在外听得不甚真切,还请团练使容臣再问燕质子几句。”
庄定寒无声舒了口气,抬手道:“中丞自便。”
陆宵经过曲谈时目不斜视。他走到言子兰身前,目光扫过那浑身渗血、几乎无一处完好的身躯。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这话在麒麟使手中,的确是发挥到了极致。
“燕质子,”陆宵开口,“传闻您与如今的燕国主昔为皇子时,曾有不睦,不知是真是假?”
言子兰垂着头,闻言闭眼笑了:“陆中丞,我与大哥是否和睦,是我们的家事。可无论如何,我们身为皇族,受百姓奉养,在国家大事面前,自当同心协力、一致对外。”
“下官并非质疑殿下对国之忠诚。”陆宵声音平静,“只是殿下谋杀我朝刺史,其罪当诛。臣想问,殿下可是受燕国主胁迫所为?”
自陆宵进来至今,蓝进喜的眉头没有一刻是舒张的,可当陆宵提完这一问,蓝进喜眼底忽而一亮。
言子兰尚未作答,他便在陆宵身后语气不明地接了茬:“是啊燕质子,您若是受新君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大可直说。您在禁中多年,至尊对您也是有情分的,说不定会因此网开一面。”
言子兰却是丝毫不为之所动。
他轻嗤一笑,因而牵动了伤口,鲜血又渗了出来,可他的神色却依旧坦然,仿佛身上狰狞的伤口都与他无关:“何出此言?徐厚德所为,天怒人怨。我相信任何一位燕国子民得知,都会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陆宵神色未变,只道:“臣也是以防万一。毕竟前日燕国王都传来消息,新国主欲将清河公主许配给铁达王之子。臣亦担心,是新国主以您妹妹的婚事相胁。”
“我妹妹醒了?何时的事?!”言子兰猛地抬头,打断了陆宵的话。
陆宵眼底掠过一丝愧色,却仍继续:“燕国主能将千里之外的边关恩怨告知于您,事关您至亲,反而未曾透露半分吗?”
言子兰瞳孔骤然收缩,他的五官在顷刻间变得扭曲狰狞,他仿佛在用尽浑身的气力与失控的情绪对抗。
“陆宵…陆宵…”他沙哑着声,发出如毒蛇般满怀怨恨的低吼,并用仅二人能闻的声音向陆宵低问,满口腥味几乎要喷了陆宵满脸:“你想诈我?”
陆宵不动如山,语气依旧平静:“殿下,臣最后问您一次,真是燕国主指使您的吗?”
陆宵话音刚落,身后仿佛有一记寒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言子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许久,他抬起头,强撑起这一身傲骨,从齿缝间挤出回答:“自然。我乃一国皇子,岂是阿猫阿狗能随意差遣的。”
“子兰。”曲谈的声音自陆宵身后传来。
他仍站在原地,双手垂落身侧,看向言子兰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初次相识的陌路人。
“阿猫阿狗使唤不动你,一只来路不明的雀鸟,就能让你为它卖命?”曲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静却锐利:“若你招认的是军中通敌者与你同谋,尚可一信。可你与燕国主形同陌路多年,新皇登基后,你连亲妹生死尚且不知,你如何敢确信所得消息为真,就轻易为他们豁出性命?”
“只怕连对徐刺史的指控都是信口雌黄。”蓝进喜听罢,轻叹拂袖,“何必再浪费时间,听这贼子胡乱攀咬。”
“你住口!”言子兰勃然暴怒,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乱响:“徐厚德他就是个贼人!他死不足惜,你们…你们都该死!”
言子兰究竟为何杀徐厚德,又为何坚称受燕国主之命,此刻已难辨真伪。唯一能确定的是,言子兰这副模样,哪怕酷刑加身,只怕也再逼不出一句实话。
众人身影渐次离去,铁门自两侧缓缓合拢,仅剩的光隙越来越窄。
言子兰拼尽最后气力挣扎,鲜血迸溅间,他仿佛发出垂死般的嘶吼:“曲谈——!”
曲谈脚步微微一顿。
隔着渐窄的门隙,他回头与言子兰对视。
一个满目怨毒,一个眼中只剩漠然。
彼此相望,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听他没有再接着往下说,曲谈回过身,沉默离开。
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可言子兰的嘶吼仍不断从刑房方向传来,如困兽犹斗。
蓝进喜掏了掏发疼的耳朵,摇头道:“我看这燕质子是疯魔了。团练使啊,疯子的话,信不得。”
言子兰的谎言一戳即破,若方才真将那份供词急急上呈,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祸端,此刻可谓劫后余生。
庄定寒忙应和道:“是是是,多亏陆中丞明察,否则本官险些中了这燕贼的诡计。”
“不敢。”陆宵微微俯身,“指使燕质子杀害徐厚德的或另有人在,但燕质子,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取人性命。”
“此事容后再议吧。”蓝进喜摆摆手,语气轻飘,“说句遭口业的话,有徐刺史这条性命在,燕国便是理亏。把这燕质子推出去,一顶‘挑拨离间’的帽子扣上,这仗也就打不起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觉合理至极,便含笑转身,施施然离去。
庄定寒与蓝进喜背向而行,各走一方。
曲谈抬眼,正对上始终沉默的莫言投来的目光。他心念微动,向左悄然挪了半步,将陆宵挡在了身后。
莫言未发一语,只沉默转身。
曲谈转过身,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攥起的手起初只是指尖发颤,渐渐的,连肩膀都开始轻轻抖动。
直到陆宵低声唤了句“殿下”。
曲谈抬起头看向他,嘴角终究没绷住,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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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曲谈帐内。
“陆宵!等等——”曲谈低声唤住即将掀帘离去的人。
他抓起案上那枚御令,快步走到陆宵身边,目光定定地望着对方:“我想明白了。”他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令牌,“这样的东西,至尊可以一念赐下,也能下一刻收回。”言语间,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得不深深地缓了口气,方再对陆宵苦笑道:“朝承恩,暮赐死…那样的日子,我不想再重来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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