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49)

  陆宵眉宇微动,却担心是自己方才的态度影响了曲谈的抉择,正色道:“殿下其实不必立刻…”

  “不。”曲谈打断他。

  他抬起眼,深深望进陆宵眸中,仿佛在剥开自己的心,直面淋漓血肉:“我需要,因为这样的勇气,我没有第二回了。”

  若无陆宵在侧,只怕他真的会抵挡不住,再一度如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进君父为他营造的温热假象。

  所幸这满满寒冷长夜,还有另一人,愿意启灯等他。

  陆宵在沉默中缓缓抬起双臂,将曲谈拥入怀中。

  曲谈将脸埋在他肩头,耳边传来陆宵低沉的声音:“殿下打算如何应对蓝进喜?”

  “先晾着吧。”曲谈微微仰起脸,却没有松开回抱的手。他侧过头,右颊轻贴在陆宵肩窝,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不经意蹭过对方颈侧。

  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传出:“我在想,他为何这般急着拉拢我?”

  “殿下何出此言?”

  曲谈从陆宵怀里退出来,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几步,仿佛想透过厚实的帐布望见云外明月:“天高皇帝远。若只是至尊的旨意,他没有非拉拢我不可的理由。”

  陆宵明白了。

  皇帝这项吩咐不不仅仅是政事,更还是家事,是做父亲的给儿子递了个台阶,若曲谈不接,君父只会觉得这儿子不受教,断不会因此怪罪家奴。

  所以,蓝进喜在这一则上没有非拉拢曲谈不可的理由。

  除非蓝进喜清楚,他需要曲谈这张牌,去完成另一桩更紧要的任务。

  皇帝不想打这一仗。

  可正如蓝进喜所言,君臣未必一心。

  皇帝不能将心事宣之于口,朝臣却可借出兵大做文章。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在台前打擂的声音。

  既然选了曲谈,说明这场对弈的棋盘,不仅在朝堂,还在营州。

  那么,谁最想打这一仗?谁需要“马上封侯”的功勋?

  曲谈抬起眼,对上陆宵若有所思的目光,轻声叹息:“陆中丞啊,你我已入彀中,所幸,你尚有退路。”

  陆宵便是对方打出第一张在朝堂上的牌。

  有陆宵在旁见证,事后再由陆宵出面上表,以御史清正之美名,定会在朝堂上掀起大波。

  可何况如今陆宵被停了职,中书令独有这一子在朝堂,为了陆家满门,中书令也必须借此机会,鼎力支持陆宵之所请,铸就功勋,不仅能官复原职,还能借此东风助陆宵更上一层。

  这一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中书令化为棋子为其奔走,不可谓不高明。

  他原以为以陆宵的性子,应对此类纷争厌恶不已,不料对方略一沉吟,开口道:“兵家对决,最忌敌暗我明。如今这般并非坏事。”

  曲谈呼吸一滞,轻声劝道:“可你并非一定要入局。”

  陆宵摇了摇头:“臣曾袖手旁观,险些悔恨终身。”

  曲谈微微一颤,却默契地没有再追问。

  “团练使强留我在身边,说明他有信心这一仗会打起来。”陆宵声音渐沉,“如今要知道的,是谁给了他这般底气。”

  究竟是谁,在与庄定寒同谋?

  第37章 冷光寒覆水再难收3

  青灰色的烟缕自香火星点处袅袅升起,徐徐漫过素白的灵帐,将影子投得恍惚摇曳。

  继而,天光劈开昏暗,涌入的风将流烟扑得四散。

  好似那脆弱而又顽固的三魂六魄,无论是属于帝王将相,抑或是贩夫走卒,终究要归散于天地。

  莫言立在灵堂前,曲谈背对着他,莫言看着曲谈手中的一束线香,不自觉拧起眉:“六郎乃天潢贵胄,您的心意到了便是,亲自上香怕要折煞了他。”

  曲谈不置可否,只微微侧首。

  莫言挥手屏退守灵之人。

  “都是旧相识了,总该尽一番心意。”曲谈将线香点燃,轻轻插入供案前的香炉中,“高贵、低贱,凡尘百年,不过转瞬,到头来尽是黄土一捧,有何分别。”

  他的声音低沉而散漫,语气轻飘,虽不冷漠却也不带半分温度,恍惚间,好像是那个梦境里幽魂去而复返。

  莫言那始终不离剑柄的手紧了紧,继而,他无声地向前踏了一步。

  曲谈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恰好迎上莫言审视的目光。

  莫言毫不拖沓,开口便直刺要害:“他们都说殿下痴了、疯了,殿下可否…”

  “不错。”曲谈径直打断他。

  莫言不是长松。纵使在他面前以属下自居,也不过是把曲谈当孩子哄着。曲谈从不认为自己能像糊弄长松那样瞒过莫言。

  “我确实忘了许多。”他坦然道,“所以,麒麟使,莫言叔,我该如何称呼?”

  莫言明白,称呼便是选择是否效忠。而对过去一无所知,也意味着他的话曲谈只会听,信与不信,则是另一回事。

  莫言未纠缠于此,转而从另一处切入:“臣记得,八年前殿下并不识得徐厚德。”

  “眼下是我在问你话。”曲谈声音微冷,“你非堂上官,有何资格审我?”

  莫言轻轻一笑。

  他天生冷面,手上染血无数,年轻时是副阴鸷凌厉的长相。如今岁数渐长,华发丛生,非但未磨去那份锋芒,反而更添几分沉寒压人的威势。

  他绕过曲谈,放下手中剑,拾起火折,重新点燃案上被风吹熄的烛火。

  “那日,是殿下调开了臣。”

  曲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重阳节弑兄之事。

  莫言果然厉害。

  曲谈对莫言提起徐厚德,既证明自己对那七年并非全然不知,却又摆明不敢尽信。

  那疑心的根源,便只能落在第二个关节上,曲谈弑兄。事后他身边亲信皆受牵连,唯独莫言再度全身而退,圣眷反比从前更浓。

  “臣远在荆州,闻讯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莫言声音低缓,甚至带出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责备,“曲询何值得殿下至此?若臣在,便是拼上性命,也断不容殿下行此荒唐之事。”

  曲谈有一瞬恍惚。

  却很快,从这片虚妄的温情里挣脱出来。

  “你若这么说,我反不敢信你了。”

  这话倒让莫言有些意外,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如山。

  “我信我自己。”曲谈站在他身后,声音低而沉,“若真是我所为,那我必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莫言手中的火折子微微一晃。少顷,他垂下眼帘:“那殿下又为何在此等臣?”

  曲谈目光一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莫言背对着他,将火折子轻轻搁回案上,低叹道:“殿下心里的疑问,臣可以替您解答。”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二字:“没有。”

  见曲谈不语,莫言转过身,直直望进他眼中,抬起右手,四指并立:“皇天后土在上,臣所言字字属实。否则,甘受千刀万剐。殿下无需再为此所困。”

  曲谈闭上眼,喉结无声滚动。

  纵有陆宵的告诫在前,纵知莫言从不信鬼神,他却不得不承认:莫言实在太了解他了。

  仅仅几句言语,便已窥破他心中症结。

  他确实被困住了。

  困在言子兰那一句话里。

  他怕徐厚德走私属实,更怕…自己与之有涉。

  即便曲平渊已背负累累骂名、忤逆人伦之罪,可若真与通敌叛国之事牵扯,纵有千万个不得已的理由,哪怕天下人肯饶他,只怕曲谈自己,也断不容这具躯壳苟存于世。

  曲谈深呼了一口气,可心中依旧沉重,丝毫没有半分舒缓。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挪到眼前的当务之急上:“即是说言子兰对徐厚德的指控,并非污蔑?”

  莫言手下的麒麟卫耳目遍及京畿内外,莫言敢开这个口,必是有把握的。

  前提是他并未欺瞒。

  曲谈在心中暗叹口气,自己终究不是赢后,莫言这双好用的耳目,未必能为他所用。

  莫言沉默片刻:“殿下更想要哪个答案?”

  “我都想要,也都不想要。”曲谈没有隐瞒,反而袒露心声。

  莫言回过头看他:“殿下若是挂心燕质子,大可不必。无论哪个答案,他都在劫难逃。”

  “难道你就忍心?”曲谈满心荒谬,“是你把他带到大晟,也是你将他领到我面前,他在心中是如何想你的,难道你不明白吗?”

  莫言避开他的目光,一把抓起案上长剑,与曲谈擦肩而过。在即将踏入天光的前一刹,他停下脚步:“莫言独行于世,孑然一身,从没有什么亲故羁绊。”

  “那我母亲呢?”曲谈声音发冷,“对你而言,她也只是块垫脚的石头吗?”

  莫言呼吸一滞。

  这句挑衅终于让他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殿下,这个玩笑…开不得。”

  他微微平复了心境,语气稍缓,侧首对着曲谈:“臣不知蓝进喜对殿下说了什么,但殿下需知,大皇子就在幽州,近水楼台,至尊舍大皇子而选殿下,其中深意,殿下当仔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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