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殿下若还想有朝一日回京,就不该在此刻悖逆君上。”
曲谈对此沉默,未曾表态。
莫言将他神情尽收眼底:“臣自知任何忠告都难取信殿下。既不能劝殿下有所为,便只得劝殿下有所不为。”
他声音沉了沉:“殿下,徐厚德也罢,言子兰、陆宵也罢,这些人和事都不是如今您该掺和的。”
莫言一步踏入天光之中。
余下曲谈独自立在昏暗的灵堂内。
曲谈回过身,望着满室飘飞的白幔,耳边回荡着莫言临行前的话。
他默默垂下眼,取过案上那壶清酒,朝黝黑棺木遥遥一敬。
随后,将整壶酒,尽倾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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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数日,燕军虽未再大举进攻,但平沙关已失前方屏障,不得不接收因战流离的百姓。
徐厚德身故,朝廷又未遣将,边防整军事宜暂由庄定寒与蓝进喜共理。眼下驻守平沙关的主将是猛虎将军范驺,此人年逾五十,早年亦是一员悍将,却因失宠于先帝,被贬边陲数十载。戍边日久,虽存报国之志,却难有作为,当年胸中烈火,也随岁月消磨殆尽。
此前燕军突袭,范驺因无帅令、调兵受限,与敌周旋多日终遭败绩,退守三十里。朝廷念其力战至百姓撤离,未加责罚,反令其戴罪立功。这些时日他追随左右,倒也尽心。
蓝进喜将徐厚德死讯按下,秘不发丧。言子兰仍被拘于城中,为留后手,也未再对他用刑。
因蓝进喜忙于军务,一时无暇逼迫曲谈。而曲谈虽未明确表态,但几度在官署相遇,皆主动颔首致意,似有意将那日不快揭过。
如此,倒也相安数日。
是日,曲谈立在官署门廊下,望着门外粥棚前蜿蜒不绝的流民队伍。
他双手交握身前,不时有领了饭食的百姓经过躬身向他道谢,每每这时,曲谈交握的手背上便会绷起几分青筋。
他唯恐自己面色让无辜百姓不安,便转过身去,却见身后官署静穆矗立,让他恍惚想起承明殿的高墙,压得人喘不过气,索性走上长街。几日功夫,因兵乱受灾的流民已得暂安之所。
可战事不远,城中稍有家底的人家纷纷设法南迁。此时还敢在街上走动的百姓寥寥无几,沿街商铺更是大门紧闭。
除了巡守的兵士与零星流民,整条街空空荡荡。
“六郎叫仆好找。”
曲谈回头,见是素书。
因长松那番话,他先前对素书总有些不自在。可心里也清楚,素书不过听命行事,自己断不能因不敢直面诘问陆宵,便迁怒于他身边的人。
但此刻素书现身,仍出乎曲谈意料。他低声应了。
素书也不绕弯,径直递上一物:“这是郎君要仆交给您的。”
曲谈接过展开,入目是熟悉的字迹,正是陆宵手书。却非成篇行文,每行只匆匆数字,言简意赅。一目十行读下去,便知所载何事。
这几页草稿详录了徐厚德自入仕以来的所有升迁,及其在朝中结交往来。读到“升调营州刺史”一处时,曲谈想起自己藏起的那封信,不由心虚地攥紧了纸。
此外,还有徐厚德及其家族在外的营生铺面,条目详尽。
这些都是曲谈先前在陆宵暗格里未曾读到的。
徐厚德本人及其府中亲眷的账目并无稀奇,问题出在他的母舅一家:短短几年间,竟从普通商户跃为江南一等富商,典当分号遍布南地。
见曲谈神色渐沉,素书适时道:“这是郎君回京后所查。”
可这般详尽,已非一位御史能够插手。
曲谈抬眼,素书在他的审视下坦白:“元少卿暗中相助。”
原来回京后,陆宵有意追查徐厚德与江鹤明之间是否另有牵连,以探明徐厚德当初讳莫如深的缘由。可每每深究,总似有看不见的手在暗中阻挠。
陆宵无奈,只得请元无疾相助。纸上所录,多是元无疾借暗线之力探查所得。
听到此处,曲谈不由道:“他和元无疾倒真是要好。”
素书看着他的脸色,没敢轻易接茬。
徐厚德这笔账,不查则已,一查便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只不过他与母舅家相隔甚远,而南地又以商贾云集闻名,即便跻身一方巨富,只要无人刻意提起,也不至引起朝廷侧目。故而多年来,竟无人察觉异样。
曲谈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烦躁,最后归咎于这烫手山芋,不由气道:“你们郎君可真是,留了这样的“好东西”先前不动,如今却抛给我,又是何意?”
不料素书一怔:“这些消息未过明路难当实证,更何况这不是郎君说要的吗?”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素书面上慌乱起来,下意识想取回曲谈手中那叠纸,却被曲谈侧身避开。
他强自镇定,回忆道:“今日确有个年轻小童来找郎君,说是替您传话,话说得闪烁,言道‘既已入局,何妨争做执棋者’。郎君听出言外之意,可当时他正在城郊安顿流民脱不开身,为求稳妥,才命我前来。”
若在从前,陆宵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小童传话。可如今曲谈身边并无可用之人,遣小童送信反倒合逻辑,更何况眼下局势紧迫,箭在弦上,曲谈插手入局,也并不出乎陆宵意外。
这是有人要借曲谈之手,坐实徐厚德通敌走私之罪。
不,不止如此。
曲谈悚然一惊,如大梦初醒,猛地攥住素书手腕:“你说陆宵一人在城外?”
素书怔怔地点了点头。
曲谈不敢置信,又追问了一遍:“他此行,除了你,也未带旁人?”
素书面上血色尽褪,好容易才找回声音:“郎君现下…孤身一人。”
第38章 冷光寒覆水再难收4
曲谈与素书赶到时,所见便是这样一幕:郭外小路,灾民已然撤空。战火燎过的木墩焦黑可怖,余烬仍在枯麦秆上明明灭灭。
稻麦残秸洒了一地,在暮色与金晖间杂乱交错。
陆宵月白的袍衫半身染血,已辨不出是敌是己。他手握一截烧得焦黑的断木,双目紧闭,旋身避过破空而来的利刃,举木向上格挡。木枝应声而断。他反手将两截断木疾刺而出,直向蒙面刺客要害而去。
虽只四名刺客,却个个武艺精湛。陆宵重伤两人,自己亦添新伤,强撑至此,已是强弩之末。
素书身形如白电掠出,腰间软剑铮然出鞘,直取其中一员刺客,霎时解了陆宵之危。
“陆宵!”
陆宵在听到曲谈声音的刹那,倏然睁眼。
他见曲谈抬着手正对着他。下一瞬,袖箭离弦,擦过陆宵翻飞的衣摆,没入了陆宵背后尚垂死挣扎的刺客咽喉。
血光迸溅的刹那,曲谈手腕微颤,颈背倏然绷紧,面上却在一个呼吸间恢复如常。
可他还未及松气,眼角忽瞥见寒光一闪,杀意自身后袭来。
而正对刺客的陆宵却毫无所觉,冷刃已破空逼至向他!
曲谈来不及出声,只拼尽全力将人往侧边一推,自己倾身扑挡,整个人护在了陆宵身前。
下一瞬,熟悉的锐响划过,是箭矢没入皮肉的声音。
曲谈缓缓低头,看见自己腹前的衣料上,正缓缓洇开一朵血色的雾花。
这一箭,穿进了他自己身体。
他抬起头,眼前忽然光影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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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景物飞速倒退,身下马背颠簸如狂。每一次起伏都牵动腹间血洞,痛楚如利刃反复翻搅,温热的血不断从创口涌出,浸透层层衣衫。
冷汗已湿透鬓发与脊背。困在这副躯壳里的曲谈恨不得嘶声痛呼,可身体的主人却像不知疼痛,连一声闷哼也无。
可哪有血肉之躯不知疼痛?
齿间陡然漫开腥甜,原来他在隐忍中已咬破了自己的唇舌,将所有嘶喊死死咽回喉咙。唯有攥紧缰绳的指节泛白,猛地一扯,将马头拽入旁边窄道。
身前被护着的人似有所觉,迟疑着转过头来。
曲谈感到自己嘴角费力地、极轻地弯了一下。
而对上的…正是赢皇后憔悴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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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如烟散去。
最初的眩晕过后,他身子一软,跌入陆宵颤抖的臂弯里。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此刻满是惊惶,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抖得比他更厉害。
意识彻底沉没前,曲谈恍惚看见一道黑影自暗处掠出,刀光如雪一闪。
随即,是血肉之躯倒地的闷响。
三日后,云县。
一名黑衣青年在摊前放下一串铜钱:“称十两黄芪。”
“欸,好嘞,就来!”摊前的少女抓起铜钱塞入囊中,一手抽出张黄油纸在木板上铺开,另一手已麻利地往秤盘里添药材,眼睛灵敏地往四周瞟,嘴上亦不停歇:“赖大娘,今日这般早,没上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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