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51)

  被她叫住的大娘回身摆摆手:“可说呢,这日子不太平。城里巡逻的兵士平添了一半,走在那泥沙路上,满眼全是黑压压的铁甲,吓人得紧!运些菜苗过去,被来来往往查抄扒拉,还未进关,叶子都折腾蔫了。家里男人说了,如今北边不太平,倒不如屯些家用实在。”

  “这倒也是。可这两日北边也没再打过来,怎么看着形势反倒更紧了?”

  赖大娘张望着前后,方压低了声道:“听说是丢了人。”

  少女大惊:“丢了人?”

  “可不是?不然那些黑脸兵怎会天天挨家挨户地搜,关卡也卡得死严。”

  黑衣青年耐着性子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终是开口打断:“劳烦快些。”

  “噢,好的!”少女一抬头,恰撞上青年的目光。

  这人年纪极轻,面容清秀温和。可就在方才开口的刹那,他身上却陡然迸出一瞬凛冽的肃杀之气,恰被少女捕捉到眼里。

  少女心头一惊,待要细看,那青年已恢复低调平静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黑衣青年接过包好的黄芪,转身西行。

  天色渐昏,他追着将尽的天光走去,身形如魅,步履看似不快,却也叫人难以追索。一晃眼,已彻底消失在少女视线尽头。

  一路行至一处寻常宅院,推开二道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不由抿紧唇,待见到院中二人时,本就清冷的面色又寒了两分。

  素书往前一步,半挡在陆宵身前。

  “回来了。”

  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院中的对峙。

  黑衣青年闻声,周身杀意顷刻收敛。他无视陆宵与素书,快步走到榻前,屈膝跪下:“主人。”

  那日曲谈为陆宵挡下冷箭后,当即昏迷。再醒来时,身边除了陆宵与素书,又多了个长松。

  他昏迷前余光所掠的暗影,便是奉命一直隐在暗处的长松。原本碍于陆宵在场,他始终未露行迹,可见曲谈受伤,他也便再顾不得许多,现身与陆宵素书联手反攻。

  可惜仍晚了一步。

  那些刺客见事不妙,个个咬碎齿间剧毒自尽,未留一个活口。

  而那冷箭本是冲着陆宵心口而去,被曲谈挡了这一下,伤在左腹,看着骇人,却未及要害。

  长松回城求医,却闻燕质子带着一身重伤从地牢逃之夭夭,而彼时未在城中的陆宵与曲谈自然而然成了被怀疑的同伙。

  长松认为曲谈既受了伤,恰好以此自证清白,陆宵却不认为。

  曲谈中箭是意外,但有人设计将素书从陆宵身边调离,又借素书将曲谈引至郊外,这一招找了两个替死鬼,双管齐下,万无一失,可见布局之人用心之深。

  此时再回平沙关,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见曲谈伤情无碍性命,当机让素书备了车,不返平沙关,反一路潜至其下属的云县,在此暂避。

  长松素来不满陆宵,与素书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是二对一胜算渺茫,又顾及曲谈伤势,只能一路隐忍相随。

  至于陆宵,他在见到长松的那一刻,便已想通了前因后果。甚至在曲谈转醒后,也未曾追问半句。

  曲谈心照不宣,同样不去诘问他追杀长松一事。

  虽维持下表面太平,可这方窄窄的庭院里,仍有火药味躁动。

  醒来后,曲谈未与陆宵多言。一则确实气力不济,二则寥寥数语间对长松的袒护,已足以让陆宵明了。

  所以,陆宵生气了。

  曲谈察觉到了,却无计可施,毕竟这人自幼便是如此,生了气便如锯嘴葫芦,只与自己较劲。

  少年时曲谈尚能靠死缠烂打将人哄回来。可今时今日,纵使他肯放下脸面,只怕言不由衷,反倒要弄巧成拙。

  长松回首瞥了一眼陆宵主仆,转向曲谈道:“蓝进喜的人估摸着再过一日就该摸到这儿了。主人有何打算?”

  他的声音虽不高,却足够让陆宵听清。曲谈抬眸扫了一眼身侧的陆宵,而后垂下眼帘,语气平淡:“不急。找到我,还不是蓝进喜眼下最要紧的事。”

  长松却不这么认为:“只怕他寻不回燕质子,转手就要拿主人顶罪。”

  毕竟曲谈与言子兰自幼交好,先前还在众人面前袒护过他。如今燕质子失踪,曲谈也不知去向,难免引人疑心。

  曲谈眨了眨眼,转向陆宵:“陆中丞怎么想?你我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至尊既已看你不顺眼,难保了结我那一日,顺手也把你砍了。”

  这话里三分真情,七分挑衅。显然,已是隐忍到了极点。

  连素来含笑的素书听了这般刻薄之言,也不由僵了脸色。他实在不明白,曲谈分明先前还为陆宵舍命挡箭,为何转醒之后,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们先出去。”陆宵开口,语气尚算平静。

  素书面露踌躇,长松却是嗤笑:“陆中丞好大的官威,我凭什么听你的?”

  “出去吧。”曲谈发话。

  长松显然认为将陆宵与他独处不妥,正欲再劝,却听曲谈对素书道:“你往东走。”又对长松说:“你往西行。”而后身子向后一靠,抱起手臂:“总之,不许打架。”

  木门轻轻阖拢,屋内光线又暗了几分。陆宵伸手要去点灯。

  “别点!”

  这已不是陆宵第一次听他阻止点灯。可曲谈从未真正解释过缘由。

  昏暗中,曲谈微微弯起嘴角,身子却往内侧偏了偏:“点了灯,我也看不清你,不是吗?”

  陆宵放下火折子,在昏暗中坐下。

  “殿下想说什么。”

  曲谈猛地掀被转身:“你是不是在寻言子兰?”

  陆宵没有承认,也未否认。

  “若子兰被抓到,会是什么下场?”曲谈抬首反问,“他就这么该死吗?”

  “那我呢?”他声音发颤,“陆宵,我该死吗?”

  “我年少时尚得几分君父偏爱,可子兰十一岁便离了故国。他的父皇未曾给过他半分慈眷,皇子之名于他只是枷锁。如今两国交恶,子兰何辜?他怎么就该死了,你怎么就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语带嘲讽:“我确实是忘了,你如今是陆家独苗,前程与家族荣辱系于一身,自然与你父亲同心同气。七年前你便可为陆家弃我不顾,我又怎敢妄想七年后你会不同?你们为那功名利禄、锦绣前程,自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陆宵没有回应他的指摘,转而问道:“那殿下可曾想过,若抓不回言子兰,蓝进喜会把这项罪名,扣在谁身上?”

  曲谈当即道:“我断不会用旁人的性命换自己苟活。”

  “可殿下,”陆宵朝他走近一步,“您真的无辜吗?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吗?”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针:“臣已不止一次劝您远离莫言他们,可殿下转头又做了什么?谁能助燕皇子从重重铁锁的牢狱逃脱,您心里应当有数。莫言虽对燕皇子用刑。刑伤看似惨烈,却未损根骨。若说从前是为审讯保其性命以待来日,今时今日,这套说辞还站得住脚吗?”

  他盯着曲谈,步步紧逼:“殿下又帮了莫言多少?是顺水推舟,还是施以援手?臣猜是前者吧,否则他们也不会转头就将您一并拖进这滩浑水。”

  曲谈理亏,又不愿落了下风,他恼羞成怒,索性与陆宵翻起旧账:“你的警告。”曲谈强撑起身,“你仅仅是警告吗?你背着我做的那些,需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吗?”

  他喘了口气,眼中迸出怒意:“你想折断我的羽翼,把我像笼中鸟一样关起来。可你错了,陆宵,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又是谁答应了臣,再不掺和朝野纷争?”陆宵声音发颤,“殿下出尔反尔,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死路上走,臣实在没有办法,也无力去辨明殿下的话孰真孰假。除了护住殿下性命,臣什么都顾不得了。”

  曲谈闻言一怔。

  那层强撑的硬壳,仿佛在这一刻被击出裂痕。可脑中无数画面仍在翻搅,将他逼得心神俱乱。他终是放软了语气:“是我出尔反尔,算我辜负你的好意。也原是我痴心妄想,身在帝王家,哪有什么闲云野鹤的好事。”

  陆宵眼中掠过痛色。他数次欲言,却终归于沉默,最后只生硬地问出一句:“你真的失忆了吗?”

  曲谈无所谓地笑了笑,自暴自弃般躺回榻上,如力竭般闭上双眼:“陆宵,你不明白,不管我是否失忆,我都是我。”

  第39章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1

  陆宵离去后,长松推门而入。

  只见曲谈只着一身单衣,被褥堆在一旁,露出清瘦的脊骨。他面朝窗牖,唇线抿得死紧,目光沉黯如凝冻的深潭。

  长松对他这副模样并不陌生。他取来一件外衫虚披在曲谈肩上,单膝跪在榻侧,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橘子糖:“还未入夏,主人当心着凉。仆在街市上买的,您尝尝可还合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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