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未看他,只伸手接过,木然拆开纸包,将糖一颗接一颗塞入口中,仿佛不知甘味。
他少时虽爱甜,却也不至此。可自七年后醒来,这身子便格外贪恋甜食。从前他只随本能而行,到了此刻才恍然为何从前的自己会嗜糖如命。
他的内里早被苦涩郁躁填满,即便他咽下再多的糖,糖霜的甜仿佛都渗不进他的身体。
“其实…”长松见他面色未改,壮着胆子续道,“陆宵的话,不无道理。主人,该为自己考量。”
曲谈未反驳。事实上,除了陆宵,他鲜少因旁人的立场或话语牵动心绪。他转而问道:“你那日与他们交手,那些人的身手…”
话未尽,长松却已会意点头:“可仆想不明白,东风使为何要这么做。”他顿了顿,又问,“主人为何不向陆宵解释,您并未掺和其中?”
曲谈如今已知,星火社的东风使便是莫言。
他摇了摇头:“解释什么?我都将你带在身边了,说什么他都不会尽信。倒不如这样,他既防着我,便也不会对我太过肆意妄为。”
他低下头,轻轻一叹:“至于莫言…”他笑了一声,“人非草木。”
静了片刻,曲谈忽然吩咐:“取面镜子来。”
长松领命而去。待他持镜返回,曲谈已自行撑起身,解开中衣系带,露出白皙劲直的脊背。他示意长松将镜子置于右背侧方,回首望去。
长松顺他视线看去,只见曲谈右肋偏下处有一道陈年旧疤,疤痕增生狰狞,一看便是受伤后未得妥善调养所致。长松虽追随左右,却因曲谈素厌人近身伺候,竟从未知主人身上有这样一道可怖的伤痕,一时怔住。
曲谈盯着镜中疤痕,眨了眨眼,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果然。
与中箭时脑中闪过的情境一模一样,连伤口都分毫不差。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记忆中母亲的面容比往日憔悴许多,而自己的身量虽不及如今,却也比十六岁时挺拔不少。
难道…是与母亲出逃有关?是他救了母亲?
那母亲如今又在何处?
曲谈拢起衣裳,未发一语。长松跟随时日尚短,看其神色,对此定是一无所知。
能解答这疑问的,恐怕唯有——莫言。
曲谈闭上眼,神色疲惫已极。他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对长松道:“陆宵那边我心中有数。你去帮我查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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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见过这个人?”持刀官兵拿着画像四处盘问。
同道并行的两名妇人仔细看了一翻,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另一人也答道:“奴家也不曾见过。”
官兵未为难这两名妇人,转身又朝一旁摊铺走去。
客栈后门处,一名头戴幕篱的男子忽地收回脚步,折返店中:“落了枚佩环,可否容我上楼一寻?”
掌柜一听也急了:“贵重否?可要叫几个小二帮着找?”
男子摇头:“不必劳烦,我记得落在何处。”
说罢转身上楼,快步走入最里间,反手合门。关门时风掀幕篱一角,露出底下苍白病容。
正是逃窜多日的言子兰。
他身上刑伤虽未及根骨,可连日奔波让皮肉之苦更添三分,高热未退,又一路躲藏,本仗着“反其道而行”的胆量堂皇入住客栈,倒也安稳数日。不想这两日官兵变换策略,竟开始挨户搜查酒家。
“你们可有见过画像上之人?”楼下喝问声骤起。
言子兰身形一绷,目光疾扫,锁向房中木窗,窗外连着几处院落,再往外便是错综小巷,本是脱身良路。可眼下官兵已围至楼下,他若一动,必惹瞩目;纵能躲过此回,行踪也再难隐匿。
“这……”掌柜细看画像,摇了摇头。
官兵似也习惯这答案,顺口又问:“那有无见过行踪可疑、或是遮掩面目之人?”
掌柜本想否认,眼前却忽地浮现那头戴幕篱的客人模样,一时迟疑。
官兵见状再不拖延,当即朝楼上闯去。
“欸官爷!楼上还有客人,您别吓到…”
“住嘴!若真抓到人,你敢阻拦便以包庇论处!”
哐当一声,官兵破门而入时,终是迟了一步。
言子兰已沿窗遁走,室内空无一人。
随后赶到的掌柜见此情景,如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即跪地连连叩首:“冤枉啊官爷,小的实在不知情!”
再说言子兰,他纵窗落地,在七拐八绕的巷陌间疾奔。幸而此时人流多聚于市集,坊间行人稀疏,未惹注目。饶是如此,身上伤口尽数崩裂,鲜血不断渗出。他心中暗凛,再这般下去,纵使能躲过追兵的眼,也逃不过他们循着血腥味追来。
奔至一处交错的楼宇外墙,他背抵粗砺墙面,喘息未定。
外头人声渐近,再往前便是大路,正是前有围堵、后有追兵。
言子兰眼中掠过一丝厉色,撕下衣摆匆匆裹伤。布料甫一覆上,鲜血便迅速洇透。他眸光愈沉,垂手间,几枚淬毒的螺旋暗器已落入掌心。
正进退两难之际,巷口光线忽然一暗。
言子兰倏然抬头,一架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了巷口,将外头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垂落的竹帘被一柄折扇轻轻挑开一角。
帘后露出曲谈平静无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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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向城外驶去。
言子兰放下竹帘,微微调整坐姿,望向靠坐车壁、闭目养神的曲谈。
他的脸色依旧很差,出城一路颠簸,伤口已有隐隐迸裂之势。
曲谈取出腰间镇痛药酒,仰头灌了一口。
“怎么受的伤?”这是言子兰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
曲谈垂眼看了看伤处,未答。
言子兰也不再追问,转而问:“要去哪?”
曲谈终于开口,他微微抬起头,有气无力道:“能去哪,便去哪罢。”
言子兰低头笑了笑。
他忽然掀帘叫停车夫,踉跄下车,回身隔着竹帘望向车内。
帘后静了一瞬,曲谈终究撑起身,也走了下来。
此地距澜县不过三里,远谈不上安全,追兵随时可至。
曲谈未加阻拦,只默默与言子兰并肩而行。
恍惚间,竟似回到八年前。
他们也曾数次并肩同游。
然而,京城虽大,山水却有限。亭台楼阁再美,看久了,也不过是另一重土石垒起的围墙。
“外臣不曾想竟真有与殿下同览边塞黄沙的一日。”
曲谈远眺,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何其壮阔。若在少年时得见此景,当对酒当歌、即兴赋诗。
可如今……
道上人烟寥寥,却皆与二人逆向而行。拖家带口,背负行囊,满面风尘倦色,尽是自前线逃难而来的流民。平沙关既成战场,其下尉县、容城皆已陷落,唯云县、澜县尚存。路上多是两县百姓南迁,少有人冒险北返。
“若知是这般情境…”曲谈低声开口,“惟愿当初未曾许下那愿景。”
“你我皆非神明,”言子兰却不以为然,“又如何能未卜先知。”
“那你后悔吗?”
曲谈在身后唤住言子兰。
言子兰脚步微顿,侧过脸:“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他转回头,目视前方,“为一己私欲挑起战火的人不是我。我只是想活着,这有什么错?”
“莫言下狱了。”曲谈声音平静,“他承认,是他助你逃出平沙关。”
言子兰脸色骤变。
曲谈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否则你以为,我如何能躲过追捕,从云县赶到澜县?”
言子兰的神情似惊似怒,唇齿微张,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声。
曲谈虽在笑,眼中却一片苦涩。可他仍狠下心,在言子兰的心口再补上一刀:“看到你这般惊惶无措,我也就放心了。”
然而言子兰的惊惶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他嘴角在踌躇中扭曲,继而化作狂态,猛地一跃而起,袖中匕首直抵曲谈咽喉,刀锋雪亮,再深一分便能压出血痕。
言子兰眼前忽地一花,偏头看去,那戴笠的车夫手中弩箭,正冷冷对准了他。
曲谈抬了抬手,轻轻一挥。可车夫未听命放下,一时僵持。
“又是你!又是你!又是你!!!”
此地虽偏,却非绝迹。四野开阔,一丝风吹草动皆无所遁形,然而,此刻言子兰却抛下一切的理智声嘶力竭地对曲谈怒吼。
“我怎么了?”曲谈抬眸直视他,语气平淡,“我什么都没做。”
言子兰闻声,刀锋猛地下压。
血渍当即洇透了曲谈的衣领。
曲谈却神色未变。
“是啊…是啊!”言子兰双目赤红,“你什么都不必做,就有人为你前赴后继、赴汤蹈火!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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