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53)

  “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曲谈望着他,眼中浮起几分怜悯,“你以为单凭自己,就能从重重牢狱中一路畅通无阻地逃出平沙关?”

  他轻叹一声:“我虽不通刑狱,却也深知,若擒获要紧人犯,挑断手脚筋乃常例。麒麟使精于此道,怎会偏偏这一回…忘了?”

  第40章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2

  言子兰微微失神,握着匕首的手松了半分。曲谈得以喘息,却也只是一瞬。

  言子兰再度高声反驳:“不!不可能,他早就不管我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滚滚落下。若忽略他手中雪亮的匕首,此刻的他就像个满腹委屈的少年,在冷风中簌簌发抖。

  “是,你想让他抛下一切,他做不到。”曲谈声音平静,“他也知道,即便事先告诉你,若你得知他不会同你一起走,你依然不会罢休。所以他只能远远疏离你,亲手浇灭你所有希望,将你逼入绝境,让你自己反抗。”

  他顿了顿,直视言子兰,用几近宣判的预期说出余下的话:“又在暗中,替你扫清障碍。”

  听到此处的言子兰无疑是是动容的,那双死寂已久的眼底,仿佛有灰烬被风一撩,倏地亮起一点火星。

  可他已经本能地不敢再信:“你撒谎!”

  “那你又为何暴怒?”

  言子兰不是不信。相反,在曲谈说出第一句时,他已拼凑出全部因果。

  命门仍抵在对方刀下,曲谈却依旧淡然:“起初,陆宵与我皆以为莫言与你里应外合,意图将罪名栽给我。直到两日前莫言投案,蓝进喜不得不撤销对我的通缉,那时我才明白一切。”

  他望着言子兰,轻声道:“也终于知道,那一日在柳城地牢,你与莫言相见时,态度为何那般古怪。”

  莫言的谋划,本已算尽机关。

  他要逼言子兰奋起反抗,自己则在暗中铺路。营州诸人中,庄定寒唯恐天下不乱,蓝进喜在他掌控之中;而曲谈即便察觉,以他性情与对言子兰的旧谊,多半也会顺水推舟、佯作不知。

  唯独陆宵,是这局中唯一可能坏事的变数。

  而那一日,也正是陆宵的出现击破言子兰的供词,将他推向更险的境地。

  莫言与陆宵虽不曾交恶,然而对方既是中书令之子,又是曲谈昔日的政敌,如今曲谈失忆,反与他走得亲近。

  这在莫言眼中,不啻是曲谈将自己置于险境。

  因此无论从哪方面权衡,除去陆宵,于莫言而言皆百利而无一害。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曲谈会从素书那里听出端倪,更误打误撞赶到现场,甚至为陆宵挡下一箭,更没料到,蓝进喜竟会借此倒打一耙,将罪名扣在曲谈头上。

  为救曲谈,莫言只得主动认罪,揽下一切。蓝进喜因此再无理由追缉曲谈。

  这也正是言子兰在厘清真相的刹那,再度愤然暴起的原因。

  莫言又一次,在曲谈与他之间,用自己的性命与前程,护住了曲谈。

  “你既知道这一切,又怎么还有脸站在我面前兴师问罪?”言子兰松下手中的匕首,退了两步,“你自己找死便罢了,偏要把所有人拖下水才甘心?”

  说完他才想起,眼前这人已失了忆,那个机关算尽,一意孤行的幽冥使已经消失在大理寺狱中。

  他这番话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徒生一股对牛弹琴的懊丧。

  然而曲谈虽无记忆,却也大致能从梦的碎片里,拼凑出那空白七年里发生过什么。

  他闭上眼,面上掠过一丝痛色,半晌才缓缓开口:“子兰…在此之前,我也想过,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护你周全。莫言叔既愿以一命换一命,我亦会让他如愿。可是子兰——”

  曲谈抬起眼,声音轻而沉:“你又做了什么?”

  言子兰呼吸一滞。

  他转过身,目光在曲谈脸上仔细端详,而后不可置信地追问:“你真的失忆了吗?”

  短短三日,这已是曲谈第二回听到这个问题。

  他觉得既荒诞又可笑,终是轻轻一嗤,置之不理。

  言子兰不再多言,丢下曲谈,独自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走去。

  曲谈跟在他身后,步履极缓。

  天色渐暗,边塞的夜总是格外寒峭,风像要钻进骨头缝里。

  行人都加紧脚步,想在入夜前赶到落脚之处。唯独言子兰与曲谈逆着人流,走得缓慢松散,即便在寥寥数人中,也显得格外扎眼。

  “哇——”

  一声啼哭骤然划破夜色。曲谈回头看去,是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想是被夜风冻着了。此时已近荒郊,前后皆难寻遮蔽之处,那丫头的娘亲急得团团转,只能蹲下身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安抚。

  曲谈望着那满面憔悴的女子,她年岁甚至比自己还小些,可言行举止却仿佛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疲惫而无力,只是麻木地将已经重复上百遍的哄劝安慰再说上一遍,而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也已暗淡无光。

  言子兰离那对母女更近些。他看见女子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的绢花。

  他垂下眼,缓步走到母女跟前,低声与那女子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从怀中掏出荷包,仔细拣出碎银,轻轻放进她颤抖的掌心。

  女子口中不住道谢,声音低微含混,却满是感激。

  曲谈目送那对母女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再回眸时,见言子兰的目光仍紧紧追随着那个方向。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言子兰眼前:“何必做出这副模样,黄鼠狼哭耗子?”

  言子兰当即回敬:“你一个臭名昭著的疯子,也好意思说我?”

  曲谈被这话刺得脸色一白,若在七年前,曲谈打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与言子兰如此剑拔弩张、字字见血。

  他强忍心口钝痛:“我再疯,也不会出卖家国,以一己之身,挑起战火。”

  “看来你当真什么都知道了。”言子兰并不意外,偏了偏头,“不过你未免高看我了,一个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质子,若没有你们大晟上下的‘鼎力相助’,我哪来这通天的本事。”

  “上下?”

  见曲谈面上难掩惊异之色,言子兰眼中甚至浮起几分怜悯。他微微俯身,苦笑道:“曲谈啊曲谈,你与我不过是这场变故里,最末端的一环罢了。”

  “当年你一去幽州便是两年。我再见到你时,已是成庆三年端午。”

  言子兰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远处沉黯的夜色,“那时你刚刚回京。虽未封王,却也没有理由再回宫中长住。唯有皇帝召见,你才得以踏进宫门。可你从不去掖庭,连亲姐姐都不顾,更何况是我。”

  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发飘:“宫宴上,我远远望着从幽州归来的你。你和旁人谈笑风生,可自始至终,一丝一毫的目光都不曾落在我身上。”

  “那时我就知道你变了。”言子兰转过脸,直视曲谈,“纵使你刚回朝堂,还未向群臣露出爪牙,在所有人都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六皇子时,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了。”

  他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白:“宫宴上,我尚有几分异国皇子的脸面。可一回到北宫,我什么都不是,连底下奴才都敢作践我,随意欺辱我。我无人可依无人可靠,只有莫言偶尔来时,会替我震慑他们。”

  言子兰顿了顿,声音骤然低下去:“可那个冬天,我把他弄丢了。”

  他看向曲谈的目光露出厉色:“那都是因为你!你回京半年,终于露出了你的真面,像一条疯狗般在朝堂上四处撕咬,纵使我身锁深宫,你的恶名也如雷贯耳。我劝他远离你,莫惹是非,他却一意孤行,他不肯与你割席,反是选择与我划清界限。”

  “成庆三年的冬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冬天。莫言去了蜀中,我在宫里衣食短缺,炭火殆尽。那时我真的觉得,我要死在那里了。”

  他闭上眼,声音喑哑:“我那时就在想,若我真的死了,会有人知道吗?会有人为我落一滴泪吗?”

  “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把所有的被子裹上,手脚依旧冻得发僵。”他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那时,我真的好不甘心。”

  “所以,那个人出现了。”言子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食物,炭火,衣裳,我终于又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了。当然,这一切都有代价。可那代价于我而言,简直如同天赐。”

  他抬起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他要我做一只会说话的灰鸽,飞窜在晟朝与燕国之间。”

  “其实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言子兰扯了扯嘴角,“可我当时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只知道,听他的话、按他说的做,我就能有饭吃、有水喝,说不准…还能换来皇父多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沉下去,反问道:“这样一本万利的事,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北宫偏僻人稀,正好方便我暗渡陈仓,我先联系上京中的燕人,再辗转将消息递到皇父手中,而事情的进展也远比我想象中顺利,我的皇父,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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