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了什么?”曲谈蹙着眉问道。
“走私。”言子兰吐出两个字,“此外,朝贡、赋税、商货,每一笔抽上一项,双方各占一半,积少成多,便是惊人的数目。当然,这只是明面上我能接触到的。他们定会借机安插人手,织成暗网,以作他用,可这些我根本不在乎。”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狂热:“重点是,皇父看到我了!他看到了我的价值,他那个被遗弃多年的儿子,依然是一枚好用的棋子、一把趁手的刀!通过那个人,我收到了皇父的信,他说他心中一直挂念着我,从没有忘记过我,他说再等几年,一定会接我回去。”
“我就这样等啊等,等啊等,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等来的会是他的死讯,等到了我大哥登基的消息。”
一滴晶莹的泪就这样径直从言子兰眼角滑落,坠入泥泞。
他接着道:“他接过了这桩生意,然而,他们做下的第一笔买卖——”
言子兰忽然笑了:“就是我。”
第41章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3
自得知北燕易主起,曲谈便已能预测到此行言子兰凶多吉少。
可当他得知这场战乱竟是源于一人私欲,赔上无数性命时,仍忍不住心生恶寒。
“他并不想打这场仗,只是要借边境争端逼死我。”言子兰笑了。
他低下头,面上竟浮现出少年时那种熟悉的、略带腼腆的笑意。可那笑意里透出的声音,却一寸寸冷下去:“我又怎能让他称心如意?”
“他不是想搅乱时局吗?我便如他所愿。”言子兰抬起眼,“你也别怪我,若你们晟朝上下一心,我未必能成事。可惜有些人想威逼利诱我,反而露了马脚,让我揪出了庄定寒这个蠢货。”
他语气轻飘,像在说一件趣事:“我随意蛊惑几句,他便上了钩,替我调换了信的内容。不过这也难怪,他堂堂团练使,被徐厚德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油水功名一样捞不着,怎会甘心?”
曲谈心中一顿,营州上下失和的内情,一个远在京中、音讯闭塞的质子如何得知?
再想起言子兰那日突然对徐厚德痛下杀手。
难道他对徐厚德的指控,并非信口雌黄?
“我再问你一遍,”曲谈声音发颤,“你为何杀徐厚德?”
言子兰哂笑:“你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么?”
言子兰杀徐厚德,无非是想要火上浇油。可那时燕军已然进犯,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他在向另一个人传递另一重信号。
曲谈几乎不敢再问下去,可言子兰却不肯放过他了。
“你问了我这么多,却不好奇,那始作俑者,究竟是哪位勋贵,既能救我于危难,又能将手伸到千里之外的燕国?”
“别说了!”
曲谈几欲转身逃走,慌乱间目光投向马车旁那道沉默的影子。
言子兰没有罢休,他的声音追着曲谈,如索命的幽灵:“那人位高权重,从不屈尊亲临,每回都是派身边一条传话的狗来。”言子兰语带讥诮,“不过连狗都比我体面些,他每回到北宫,总以面具遮脸,照理说我要在成百上千个内侍中把人认出来,难于上青天。”
曲谈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只可惜,那是条瘸了腿的狗。”
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狠狠刺下。
他下意识想反驳、想否认,却只挤出一句苍白的:“你撒谎…”
“我有没有撒谎,殿下无需大费周章查证。”言子兰一字一句,如刀剖心,“只需想一想,贵国之中,何人最不想打这一仗,不就行了?”
言子兰看着曲谈脸上血色尽褪,一时说不出是痛快还是心痛。他瞪大双眼,恨不得将对方此刻的神情牢牢刻进心里。
“曲谈,抱歉,可他们把我逼上绝路,我如今除了这样报复,别无他法。”
到这一刻,曲谈终于明白,为何言子兰说他们不过是这局中最末端的一环。
他费尽心思想查明真相,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在局中。
他又想起莫言那日的话,当时他还为那句“没有”暗自庆幸,如今想来,那份侥幸多么可笑。
原来真是那个人。
原来自己真的只是一把刀。
那其他的事呢?他身上的恶名,究竟有几分出自本心,又有几分是在替他人做嫁妆?
半年时光过去,曲谈再度对这副呼吸着的躯壳感到陌生。他本以为已能逐渐与自己和解,以为一切尚可重新开始。
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错觉。
他的过去负债累累,老天怎能轻易赦他。
曲谈这般反应,在言子兰意料之中。他叹了口气,背过身走了几步:“像我们这种一开始便注定要抛出棋局之外的棋子,拿什么赢,”
曲谈没有回答,只沉沉合上眼。
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你不会输。”
“你说什么?”
曲谈未再看他,只侧身让出一条路:“仅此一次。”
言子兰面上并没有出现笑意,他看了看曲谈,又望向一旁沉默的车夫。
曲谈脊背挺得僵直,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车夫将一切听在耳中,却看似无动于衷,依旧静坐车前。
“北行五十里便是燕国地界。如今兵荒马乱,反倒容易浑水摸鱼。”曲谈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抛向言子兰,“比你从莫言身上偷的那块应该更管用些。”
言子兰接住令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纹路。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未发一声,转身没入黑暗。
曲谈在原地静立片刻,才缓缓走向马车。
他没说话,只在上车时脚下踉跄一滑,被车夫眼疾手快地扶住。
马车重新启程,曲谈背靠在车板,耳边嗡嗡作响,头颅如被重槌敲击般剧痛。饶是驾车人万分小心,一次颠簸过后,曲谈终是闷哼出声。
缰绳被倏然勒紧,马车便直直停在山道中央。
一阵清凉夜风涌入,吹散了车内的窒闷。
曲谈茫然抬眼,见车夫摘下斗笠,侧身坐进车内。他扶起几乎坐不稳的曲谈,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环过肩头,喂他饮下几口清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温润了如被火灼的五脏六腑。那股烧在心口的郁气,仿佛也被压下了几分。
“陆宵。”曲谈缓了缓,低声唤道。
陆宵垂着眼:“嗯。”
“对不起。”曲谈没有问方才他为何不阻拦,只是单纯地道歉,“我又任性了。”
陆宵未答,只抬手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水痕。曲谈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陆宵抬起眼,在片刻沉默后,缓缓反握住他的手。
曲谈的手颤了一下,接着是肩,而后整个身子都微微发抖。直到他将陆宵拉入怀中,额头抵上对方温热的颈侧。
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他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陆宵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殿下可知臣这一夜,两度生出了侥幸之心。”
“侥幸?”曲谈困惑。
“嗯。”陆宵环着他的手臂又紧了些,“臣侥幸自己不是殿下,无论是七年前,还是如今。”
他闭上眼,低声道:“殿下,一个人走在迷雾里很苦吧。”
苦吗?
曲谈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七年间所发生的一切,他已一无所知,唯一能替他回答的,只有这具身体的反应,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寒冷,习惯了麻木。
这段空白让他所有喜怒哀惧都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便是想诉说,也寻不到落点。
可下一瞬,陆宵将他拉入更深的空白。
当下巴被轻轻托起,曲谈被迫仰首,温热的气息骤然贴近,曲谈长睫颤动,瞳中泛起水光,眼前的视线一点点失焦。
陆宵低下头,吻上了那片微凉的唇。
薄薄的,有些冷,唇上还沾着水渍的湿润,并不干涩。
曲谈完全僵住,如一块木头,任由那份温度渡来。
唇齿交缠间,呼吸渐重,眼前升起薄雾。
忽然,曲谈垂落的手猛地收紧,十指与陆宵紧扣,另一臂牢牢环住对方颈项。他挺腰跪坐而起,反客为主,欺身将陆宵压向车壁。
曲谈的回吻比方才陆宵的每一次触碰都要更凶、更急,仿佛要将散落的三魂七魄,都凝在这一吻里。
从此连人带心,尽数交付。
自此,颠沛的流刑与他无涉,
此身此心,皆归一人。
曲谈手撑着车壁,直起身,另一手捧着陆宵的脸:“陆宵,你也不要难过,好吗?”
陆宵沉沉地应了。
所以曲谈低下头,二人的额头紧紧相抵,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可置疑的坚定:“会有办法的陆宵,没关系的,陆宵。”
马车再度启程,驶过山道,穿过荒径,一路向东行去。
本该是四月春风北渡、绿意盎然的时节,可沿途所见,只有焦土与残垣。田垄荒废,村落空寂,偶见几处未熄的余烬在风中明灭,扬起苍白的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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