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掀开车帘,看着满目疮痍,一时怔然。
察觉到他的目光,陆宵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可未等他策马,曲谈的手已轻轻覆了上来,替他松开了紧攥的力道。
曲谈摇了摇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低声说:“我受得住。”
陆宵便任他握着,身姿微松,目光却依旧沉凝:“蓝进喜不会罢休,殿下…”
“陆宵。”曲谈打断他,“我们还远未到这一步。”
他抬起头,不再回避地望向眼前破碎的山河,仿佛要将这满目苍凉刻进心底。
“一人之过,不该由天下人来担。”
陆宵默然片刻,低声道:“殿下此言,臣愧极。”
曲谈却摇摇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他将脸轻轻蹭了蹭陆宵肩头,“我也害怕的,陆宵。”
他靠着他,汲取那一点传递过来的体温:“可有你在,我便有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曲谈直起身,手却未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要还营州百姓,太平长安。”
陆宵浅色的眸中漾开温缓的笑意。他未曾迟疑,声音如春溪淌过石涧:“臣誓死相随。”
马车尚未驶入平沙关,便被蓝进喜率人截下。
“大监日理万机,怎敢劳您亲迎。”
车驾虽被团团围住,曲谈却安坐帘后,声气平静。
蓝进喜一马当先,目光先扫过严实的竹帘,又转向陆宵,语气似责非责:“边关动荡,人心不安。中丞方遭行刺不久,怎不知引以为戒,反倒带着六郎一同胡闹?”
曲谈心知陆宵不屑与蓝进喜争口舌之快,却也不能容他这般轻易扣上罪名,当即扬声道:“我与中丞赋闲无事,念及流民失所,特往澜、云二县探看民生——怎算得上胡闹?”
“噢?仅是为安抚民生?”蓝进喜拖长了语调,“六郎便无其他见闻?”他顿了顿,“昨日澜县来报,疑有逃犯出没。不知六郎可曾听闻?”
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六郎恕罪,奴有命在身,不得不刨根问底。”
“那不知县役可曾擒住逃犯?”曲谈轻笑一声,“若连他们都未寻见人影,大监指望我岂不是太高看了?”
蓝进喜一噎,赔笑道:“贼子狡猾,六郎平安便好。”
这一回,竹帘后未传回应。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自帘隙间缓缓探出,指节分明,腕骨清瘦。
陆宵侧首看去,迟疑片刻,抬手欲扶,却被曲谈轻轻一掌拍开。
他收回目光,与马上的蓝进喜遥遥对视一瞬,随即翻身下车,让出了位置。
蓝进喜牙关一紧,僵持片刻,见曲谈毫无退让之意,只得下马近前,亲自掀帘搀扶。
曲谈坦然受了他这一扶,双足落地时,微微倾身,调笑道:“坐久了,累。”
言罢,他也不看蓝进喜红白交错的脸色,径直走向他的坐骑。
曲谈先是扯了扯缰绳,又抬手轻抚马颈鬃毛,动作熟稔温柔。下一刻,他已纵身跃上马背,端坐鞍上,居高临下看向蓝进喜:“大监既与谈同领皇命,当知军务紧急、不容延误。谈先行一步,大监自便。”
见此情状,蓝进喜岂能不明白,皇帝这枚御令,终究是托错了人。
纵是卸去爪牙的猛虎,稍得喘息,便依旧是猛虎。一念之仁,换来的恐是万劫不复。
他立在马下,心知曲谈这番作态,此行必另有所获。他不敢深想那答案,却也清楚,此人再不可能与他沆瀣一气,做那把听话的刀。
至于身旁的陆宵,更是他失算了。当初一心拉拢曲谈,便将与“幽冥使”最不对付的“铁面判官”早早驱离棋局。如今看来,传言未必是真,又或是他推得太狠,反弄巧成拙,成全了对方。
蓝进喜犹存不甘,仍想搬出君威压制:“六郎这是一意孤行,连至尊的心意都不顾了?”
“大胆!”
曲谈厉声呵斥:“圣心如渊,岂容你一介奴仆妄加揣测?这话便该掌嘴。”
曲谈倒也不是真心要下蓝进喜脸面,他话音落尽,再未多留半分眼神,缰绳一振,策马驰去。
只余一路飞尘滚滚,渐渐没入朝光。
第42章 马踏边挥师扫胡天1
曲谈返回平沙关后,当即请出皇帝御令,以雷厉之势整肃营州军政。
要收用一方军政本是不易,然而此刻曲谈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一来他虽恶名在外,却是君上嫡子,昔年亦曾深受器重。如今强敌压境、人心浮动,朝廷所遣内监虽代圣意,却不足以安民定军,皇子出面更显天家恩威;二来自蓝进喜任监军以来,屡避战事,边将早已隐忍多时,收复失地、一雪前耻之心日炽。只碍于君命,无人敢担忤逆之名。
然失地非仅国土,更是血脉故土,谁肯甘心?曲谈话里话外透出北讨之意,正顺了这民心军心。
而蓝进喜所携随员,半数为皇帝亲信,皆以御令为尊。如此大势之下,纵有异心者亦不敢逆流而动。
堂上,庄定寒验过御令,沉默不语。蓝进喜眼看大势已去,拂袖而去,临行留下狠话。曲谈却视如跳梁小丑,任他千里加急,送信回京,却神色未改。
底下人见此,愈发信服,再无异声。
而到午后,蓝进喜竟在居所突发“急病”,至晚间议事时已卧床不起,未能列席。
曲谈一日之间锋芒尽露,一扫从前温敛病弱之态。原本涣散的平沙关军心骤然绷紧,如满弓之弦,人人自危,恐成下一刀下之魂。
幸得陆宵从旁提醒张弛之道,曲谈方稍作缓和,是夜会谈,恩威并施,可谓是给各将一枚定心丸,会后更遣人往蓝进喜处探病,以示容让。
待他步出官驿,已是月上中天。
彼时曲谈面上倦色深浓,身上病气未散,然而他的步履却未停,转身又向地牢而去。
狱卒打开牢门锁链时,莫言正闭目静坐于莞席之上。闻声,他缓缓睁眼。
“时移事迁啊,麒麟使。”
曲谈躬身踏入牢房。自在大理寺狱醒来后,他可谓这囚牢常客,却不曾想竟有风水轮转的一日。
莫言对曲谈的到来并不意外,也未回应那挑衅之语,却在见他直起身时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曲谈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轻声道:“无碍了。”顿了顿,想起言子兰那张被怨毒填满的脸,不由又道:“你自诩无情无义,可若肯将这半分温情予他,或许不至到今日局面。”
然而莫言终究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再论也是无益。
曲谈话头方歇,莫言却无所谓地笑了笑:“六郎,孤身夜行之人,纵有人伸手,他也是不敢握的。甚至会适得其反。”
这话出口时,曲谈眼前无端浮现出陆宵的面容。
他轻吁一口气,定了定神,正要转入正题,却听莫言已先道:“况六郎漏夜而来,总不会只为说这些旧事吧。”
曲谈闻言神色微动,扶着墙正对莫言坐下:“我是来请教麒麟使的。”
莫言低头笑了。那张素来冷肃的脸露出笑意时,非但不显亲切,反叫人脊背生寒。
“臣敢说,六郎敢信么?”
曲谈微微后仰,双臂环胸:“我自会分辨。”
莫言垂着的头未动,只抬起眼,目光如刀:“殿下如今与天争时,还要与臣打这哑谜?”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六郎今日所为,臣身在地牢亦有所耳闻。只是在回答六郎之前,且容臣问一句。”莫言声音沉缓,却字字如针:“六郎这条命,是要,还是不要?”
曲谈猛地抬眼。
与莫言目光相碰的瞬间,与过往每一次都不同。那双古井般的眼里藏着痛色,还有几分沉沉的谴责。
曲谈心口仿佛被狠狠攥紧。他硬起心肠别开脸:“这不是你该管的。”
“臣是不该管,可臣总该替赢后问一问。”
莫言声音里压着怒火。
曲谈浑身颤抖起来,几乎是跪立起身,整副身躯都在与什么无形之物较劲。良久,才从喉间挤出嘶哑的一句:“不为别的,就因我是大晟皇子,受百姓奉养,我便不能坐视不管。”
他身子微倾,紧紧盯住莫言:“莫言叔,若我母后在此,她定会支持我的决定。”
莫言静默片刻,终是开口:“六郎请讲。”
曲谈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塌,有些颓唐地坐回席上。他仰起头,双目微阖:“我有疑。”
“观六郎今日态度,六郎近日见闻,臣能猜出几分;六郎的心意与疑虑,臣心中也有数。”莫言顿了顿,“六郎想问的问题,臣可以答,却也不能答。”
他声音低沉下去:“与六郎所知大致不差,可其中缘由,远比您想的复杂。如今世家旧患未清,以陆家为首的清流新贵却已渐成气候。至尊所为,绝非仅为私欲。须知要让人结为最坚实的盟友,最好的法子不是高官厚禄,而是让他们共犯一桩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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