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5)

  左正指尖无意识地随滴水声轻叩膝头,元安笔尖在纸笺上空悬良久,陆宵垂眸望着案前香炉,临淄王曲旻端坐如松,指间盘握着一串沉香念珠。

  当又一滴水珠坠下,在壶中激起回响时,门外终于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陛下至——”

  “陛下万年。”

  声浪在明堂中回荡,众人俯首间,一道挺拔的身影已自光影深处走来。

  皇帝曲邺虽年过五十,鬓边已染霜色,眉宇间也刻着岁月的痕迹,但步履间仍带着行伍出身的沉稳力道,如同收敛了锋芒的战刀。他并未多看堂下众人,径直走向御座,玄色袍袖拂过案几,沉稳落座。

  “诸卿且坐。”

  声线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他随手翻开案头卷宗,目光掠过数行,抬眼看向左正:“都备妥了?”

  “回陛下,皆已就绪。”左正躬身应道。

  皇帝微微颔首,却未立刻下令,转而望向临淄王曲旻,语气沉缓:“家门不幸,劳动皇叔了。”

  曲旻深深垂首:“老臣分内之事。”

  天子的目光随即扫过右侧,与陆宵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皇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有疲惫,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决断:“既如此,大理寺卿,开审吧。”

  “臣遵旨。”

  左正肃然起身,紫袍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他面向御座,声音沉厚:“臣奉旨主审正阳门六皇子当街射杀齐王一案,在场禁军巡卫皆为人证,凶器雕弓亦已起获。殿下收监后,大理寺少卿、御史中丞皆曾问询,然殿下始终缄口,未有所获。”

  他略作停顿,继续禀报:“臣继而奉命查抄殿下府邸,得书信若干,其中多与先太子旧部往来甚密,如工部郎官裴钧、户部侍郎陈明远等。”

  见皇帝没有追问的意思,左正继续道:“殿下府中近侍长随皆已受审。据一名杂役供述,重阳前夜,殿下与数名心腹门客在书房内燃灯密谈,直至破晓。”他声音微沉,带着几分审慎,“虽证实殿下确有异动,然弑兄动机,至今未能查明。”

  左正垂首静立,他深知这番禀报实在算不得圆满,一番话毕,额角不免渗出细汗。

  御座上沉默片刻,终于传来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既查不出,就把人传上来当面问就是。”

  左正无声地松了口气,转身扬声道:“带人犯。”

  早在御驾抵达前,狱卒已将曲谈的双脚锁上镣铐,押在西角门外候审。

  他原以为经过一夜沉淀,自己已能冷静面对。无论如何,先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是要紧。然而,当那道绣着金线的玄色衣摆隔着门扉映入眼帘,随着步伐规律地晃动时,他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

  不待他平复心绪,圣谕已至,两侧衙役当即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带入堂中。

  许是顾及曲谈的皇子身份,衙役并未对他行扭,只是一左一右将他“簇拥”在中间。

  可即便如此,曲谈仍感到一阵火烧般的羞愤直冲脸颊。他双颊滚烫,脚下如同拖着千斤重锁,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那份强撑的镇定正在寸寸碎裂,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曲谈在堂中缓缓跪下,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烧得他耳根通红。他死死垂着眼,视线紧锁在身前那片黝黑的地砖上。

  “既见君父,殿下为何不拜?”左正的声音自上方沉沉压下。

  曲谈抿紧嘴唇没有应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御座上那道目光正牢牢锁住自己,指节不自觉地绞紧了冰冷的铁链。

  就在左正再度开口前,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撞上皇帝面容的刹那,曲谈心头一紧。

  他阿耶的两鬓,何时染了这许多霜色?

  他强压下翻涌的酸楚,直直望向高座上的至尊,喉头滚动:“阿耶…”

  “殿下!”左正厉声打断,“堂上当称陛下!”

  曲谈却恍若未闻。他低头看了看束缚双手的镣铐,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又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耶今日…也要做狸奴的堂上官了么?”

  “狸奴”是曲谈的小名,他年少时,身周亲近者皆以此称之,然自幽州归来后,父子变君臣,皇帝已多年不曾这般唤过他,也多年未曾在他口中听到这自称。

  是故,当“狸奴”二字一出口,御座上的人呼吸陡然一重,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锋般刮过曲谈全身,仿佛要剖开这皮囊,看清内里真实的魂魄。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若能选,朕亦不愿在此见你。”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曲谈的声音带着哽咽。

  皇帝移开视线:“陆卿已禀过你记忆有损。然你当街射杀兄长是人证俱在的事实。你既为皇族子嗣,就该知国法森严,今日会审,更当配合。”

  曲谈重重阖上眼,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

  得了圣意,左正底气愈足:“殿下纵使记忆未复,臣等自当尽力协助。”他命人呈上朱漆木盘,盘中玄色长弓泛着冷光,箭杆上虽已擦拭干净,却仍透着一股洗不净的血腥气。

  “殿下可认得此物?”

  曲谈虽已猜出来历,却沉默不语。

  左正肃然道:“重阳日正阳门外,殿下便是用此弓射杀齐王。”

  曲谈伸手取过弓。这弓轻巧精妙,但纹样阴郁诡谲,绝非他素日所喜。他下意识拉弦试力,脱口而出:“仅有三石?”

  他十四岁便能拉开五石强弓,这三石弓于他实在不得尽兴。

  话音未落,他下意识侧首,目光越过堂上诸公,下意识向角落里的身影求证,可目光所及,只有陆时雨那张毫无波澜、写满公事公办的脸。

  左正目光微动,见他生疑,便解释道:“此弓名唤‘玄影’,是殿下近年随身爱物,每逢围猎必带。”

  曲谈心下一沉。此话多半不假,这弓虽只三石,对他如今这副身子而言却刚好,若换作五石强弓,他只怕要消受不起。

  “殿下若记不清也无妨,且再看这些文书。”

  衙役呈上的文书杂乱无章,有的仅剩残页,有的墨迹斑驳,显然在查抄前已被人刻意销毁。

  左正将几页残稿高高举起:“这些虽已残缺,但经比对笔迹,确系殿下亲笔。其中不仅详录璇玑塔构造,更反复推敲数种非常规用料。”他声音陡然转厉,“此外,距殿下随侍供述,自殿下督建璇玑塔以来,曾屡次召工部属官裴钧、户部侍郎陈明远过府叙事。裴钧曾任璇玑塔监丞,精通土木;陈明远则执掌璇玑塔用度审批。而经查验,塔基实际用料与工部存档确实存在出入。”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可是齐王殿下察觉了其中猫腻,殿下唯恐贪墨之事败露,这才痛下杀手?”

  “左寺卿。”陆宵清冷的声音破空而来,如寒泉击石,“六皇子仅任监工之职。若拿不出实证证明殿下与用料出入有直接干系。”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左正手中残页,“此问恐有诱供之嫌。”

  在皇帝如芒的目光中,左正不得不低下腰:“臣尚未查出实证。”

  “录问官,将方才这一项划去。”皇帝淡淡吩咐。

  元安执笔的手微顿,终是依言勾去记录。左正见状,神色愈发谨慎。

  “曲谈,”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你可想起什么?”

  曲谈拾起两页残稿细看,虽早有准备,心头仍是一阵发凉。听到问话,他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满是茫然:“左寺卿所言,儿…臣一概不知。”话音未落,他忽然按住太阳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见曲谈受头疾所困,面色苦楚,曲旻不由对一旁的陆宵轻声道:“如今殿下一问三不知,这案还能如何审?”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左正轻声接话:“这倒让臣想起当年明阳公主涉巫蛊案。”他轻轻一顿,低声笑讽道:“殿下这癔症,来得可真是时候。”

  听到阿姐封号,曲谈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帝骤然阴沉的脸色。他虽已从多方听闻此事,仍忍不住颤声向皇帝求证:“阿耶,我阿姐她怎么会…不会的…”

  这番话不知怎的便触了皇帝的逆鳞,只听皇帝厉声喝止道:“你住口!”

  “六殿下,”见曲谈面色一白,曲旻连忙打圆场,“公主当年是染了时疾而诱发病症,陛下也十分痛心。”

  曲谈怔在原地。痛心?若真痛心,为何要以静养之名将他阿姐囚在掖庭?

  左正再度叩首:“臣万死,然殿下癔症来得蹊跷,臣请彻查!”

  殿中一时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皇帝。

  失忆之说,说到底终究只是曲谈一面之词。

  言语可以作假,举止也能伪装。若要一探究竟,也唯有——刑讯逼供。

  “至尊准了。”

  陆宵昨夜的话言犹在耳,曲谈以为自己面临此情此境时会愤怒、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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