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6)

  可当真面对君父审视的目光时,他心中只剩一片荒芜。

  午夜梦回,惊醒之际,他反复思量过自救的法子,然而此刻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他只想等着看,看他的阿耶究竟要如何处置他这个“乱臣贼子”。

  曲谈闭上眼,牙关紧咬。

  无论是镣铐收紧的刺痛,亦或是被拖翻在地的屈辱,他都没有勇气去面对。

  耳畔一阵沉稳的脚步步步逼近,曲谈愈发闭紧了双目,直到脚步声在他身前停下,阴影笼罩了他,曲谈不由打了个冷颤。

  “陛下,臣有一策。”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曲谈愕然睁眼,只见陆宵身姿如青松立于堂前。

  “讲。”

  “字迹形貌易仿,风骨神韵难摹。殿下既称只余十六载记忆,不妨请殿下当场书写,与旧日笔迹比对验证。”

  曲谈心头一动,他的字是太子阿兄亲自启蒙教导的。形似尚可模仿,但笔者独到的神韵却难以复刻。当年他屡次央求兄长代写课业,总被母亲一眼识破,症结就在于此。

  “臣以为此法欠妥。”左正立即反驳,“陆中丞深谙书道,当知殿下若有心改换笔迹,也非难事。”

  “老臣却以为陆中丞之言在理,形迹可改,气韵难伪。”曲旻缓声道,“陛下圣鉴,若殿下刻意作伪,必有破绽可循。”

  见皇帝颔首,内侍立即备好纸墨。

  曲谈提起笔,依言照抄证供中的一段文字,他虽自认问心无愧,然或许是因心神不宁,又或许是被镣铐所困,心下愈发沉重,笔锋落纸时,失了往日的疏朗洒脱,心中不免惶恐。

  但无论如何,将当下文墨与作为证物的近年笔迹相比,纸上字迹虽形貌相近,却全然不见证物中那股沉郁顿挫的笔锋,更缺了那份沉淀经年,近乎要破纸而出的锋利。

  文墨先由皇帝过目,而后依次传至左正、曲旻与陆宵手中。

  “左卿以为,此一项可还需细审?”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左正拿着纸张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自曲谈下狱以来,陛下对此事始终不置可否,甚至放任民间议论纷纷。他原以为圣意已决,是要舍弃六皇子这枚棋,而今日堂审,皇帝也确实是保持着冷眼旁观的姿态,然而,自陆宵横插一脚后,皇帝的态度又模棱两可起来。

  万千思绪在左正脑中翻涌,面上却不过瞬息。他咬牙躬身拜下:“臣……惶恐。”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左卿之忧,不无道理。失忆之说,笔迹之辩,若公之于天下,确实难以服众。”

  这一番话落在左正耳中是打一棍杖给一蜜枣,落在曲谈耳中却如冰水浇头。

  确实,纵使证明了此刻的曲谈只有十六岁的心智,但这具身躯犯下的罪行,又岂能因一句“不记得”就轻易抹去?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曲谈,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分量。

  他不知该如何辩解,甚至觉得自己不配辩解。

  难道要对着龙椅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嘶力竭地哭喊“那不是我做的”吗?

  御座投下的阴影里,君父眼中只剩冰冷的审视,将记忆中所有温暖的碎片碾得粉碎。

  曲谈颓然垂首,嘴角自嘲的弧度还未落下,就听见头顶传来皇帝辨不出情绪的声音:“来人。”

  第4章 死地生双影赴龙荒1

  腕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令曲谈下意识一颤。

  “臣该死,可是弄疼了殿下?”

  他睁开眼,只见一位青衣医官正跪坐在侧,小心翼翼地检视着他镣铐下的伤痕。

  曲谈环顾四周,才发现以左正为首的堂官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空旷的大堂上只剩下高踞御座的君父,和他这个跪在堂下的皇子。

  “你把左正得罪得不轻。”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若在往日,这般话语定会引来他委屈的辩解,非要窝在阿耶身边讨个公道不可。可此刻,他只觉喉间堵着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片沉默。

  医令仔细诊脉后,向皇帝低声禀报:“殿下腕伤虽未及筋骨,然镣铐束缚日久,气血已生阻滞。此外,殿下内府虚浮,情志郁结,更兼风寒入体,以致脉象浮促、心神失守。”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曲谈耳中。

  皇帝静默地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唯有那双注视着曲谈的眼睛里,先前凌厉的审视渐渐淡去,蒙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怅惘。

  见皇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曲谈心头莫名一紧,竟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歉疚。

  可下一刻,百般委屈便如潮水般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这荒唐的处境,分明与他无关!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然而,当目光触及君父斑白的两鬓与眉宇间深重的纹路,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记忆中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阿耶,终究也被岁月刻下了痕迹,煌煌威仪下深藏着不可掩盖的疲惫。

  “把他锁回去。”

  皇帝话音落下,起身欲离。

  狱卒奉命上前按住曲谈双臂,却被回过神来的曲谈猛地挣开。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踉跄着扑跪上前,一把攥住了那玄黑的衣摆,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颤抖着仰起脸。

  皇帝抬手止住欲上前阻拦的近侍,垂眸凝视着这个已经长成,却狼狈不堪的幼子。

  曲谈本有千言万语想要辩解,可当真正靠近这熟悉的容颜,脱口而出的却依然是对那残酷事实的质问:“阿耶…母亲…阿兄。”

  他语无伦次,皇帝却已了然。

  “朕以为,旁人已向你说明白了。”

  “旁人是旁人!”曲谈几乎是任性般喊道,泪水瞬间决堤,“我要听阿耶亲口说……”

  他继承了赢皇后秾丽的眉眼,却因消瘦而显得尖锐阴郁,远不及其兄长的温润俊朗。那滚烫的泪珠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违和。

  “不会的……阿耶您说啊,是他们骗我的,对不对……”

  在父亲面前,他再也撑不住半分伪装,将连日来的恐惧与委屈尽数倾泻。

  皇帝凝视着他,眉宇间似有一丝动容闪过,却很快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

  曲谈的心,在那片沉默里一寸寸冷却。

  他望着父亲冰冷的面容,手指一点点松开,终是颓然跌坐在地,缓缓垂下了头。

  皇帝盯着他墨色的发顶,良久,终是沉默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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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陆宵出了大理寺,贴身长随素书早已领着四抬青呢小轿在角门外静候。

  陆宵俯身入轿,见素书放下轿帘后仍面露踌躇,便淡声问道:“何事?”

  素书在帘外躬身低语:“方才主君遣张管家传话,请郎君一叙。”

  陆宵眉峰微蹙。此刻未及正午,他原打算先回御史台处置积压公文。但父亲鲜少相召,自当以亲命为先。

  素书会意,放下轿帘,扬手示意起轿。

  轿子沿着承天门街向东而行,转入隆庆坊。陆宵心事重重,并未留意行程。待他察觉比平日多行了一刻钟时,轿身已稳稳落在齐王府所在的永兴坊。

  素书轻轻掀开轿帘,漫天白幡如雪翻飞,素练垂垂遮蔽了朱门玉阶。秋风卷着纸钱掠过青石巷,呜咽声里带着挥不散的悲凉。

  陆宵眸光一凝,瞬息间已恢复如常。“取素服来。”

  衣物本是常备在轿中。不待他吩咐,素书已捧出叠得齐整的灰白直裰,伺候他更衣完毕。主仆二人神情肃穆地走向西侧角门。

  齐王薨逝已过十日,最初车马盈门的吊唁期已过,如今府中只余皇室宗亲与至交故旧仍在守灵举哀。

  王府仆从皆识得陆宵,见他入内正欲依礼通传,回头却见中书令陆玟已走到廊下。仆役们见状,皆垂首悄声退避。

  “父亲大人。”陆宵长身而立,执礼如仪。

  “御审结束了?”陆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宵略一抬眼,眸色沉静:“不知父亲此问,是关切儿子,还是中书令垂询属下?”

  陆玟冷哼一声:“是齐王的岳丈,在问他的妻弟。”

  见陆宵沉默以对,陆玟叹了口气:“罢了,早该知道你是这个性子。你不愿说,便不说。”

  “左正今日所为,”陆宵忽然问道,“是得了父亲的授意么?”

  “你要在这里与我论此事?”

  陆宵唇线微抿,后退半步:“儿子不敢。”

  话音未落,灵堂内忽然传来一阵幼儿啼哭。

  陆宵呼吸一滞,足下陡然发沉。见他神色动摇,陆玟几不可闻地叹息:“曲平渊那一箭,断送的何止是齐王一条性命。”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儿子,“去见见你姐姐,看看你的外甥。无论旁人如何,你姐姐…终归没有对不住你。”

  世子年幼,久哭伤神,陆纨刚命乳母将孩子带下去安抚,转身便见陆宵一身素服静立在堂外。

  “时雨。”陆纨见到弟弟,忙低头拭去泪痕,扶着侍女芳华的手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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