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7)

  正午日光灼烈,陆宵立在廊下阴影里,面容半明半暗。他垂首低唤:“姐姐。”

  多年过去,他的身量早已超过长姐许多,可每每在陆纨跟中,他仿佛又变成那个扒在花草丛里偷听夫子念书的孩童。

  陆纨强撑起一抹浅笑:“不是说了,你公务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陆宵垂眸摇头:“我先为殿下上一炷香。”

  陆纨颔首,示意下人引陆宵至灵前。待他郑重拜祭完毕,又被引至侧堂。陆纨已备好菊花茶:“用些吧,嘴角都起皮了。”

  陆宵一怔,若非陆纨观察细微,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陆纨微微倾身,犹豫再三才轻声道:“我听父亲说,今日你去听审了。”

  见陆宵一怔,她摇摇头:“律法如山,不必为我破例。”

  陆宵面露惭色,低声道:“六殿下神智不清,言行举止宛若少年,御审并未问出什么。”

  陆纨轻叹:“想是少时遭逢剧变,自六弟从幽州归来后,行事愈发古怪。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便多言,如今这般……也不知是不是天理昭彰。”她攥紧手中帕子,“听你这般说,我虽怜他遭遇,却不得不替阿槿和他父亲恨他。”

  阿槿,便是曲询与陆纨的独子。

  “我们与他素来无冤无仇,实在不知他为何要步步紧逼至此。”

  “姐姐此言何意?”

  陆宵先前虽来过府中吊唁,但碍于耳目众多,始终未得与陆纨私下说话的机会。

  “殿下出事前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夜多噩梦。”她压低声音,“我听他梦中呓语,屡屡提及平渊还有…先太子。”

  “我曾想细问,殿下却不肯明说,只道白日与六弟因差事起了争执,方夜有所梦。”

  放眼朝野,与曲谈没有过节的官员本就寥寥,陆纨当时便未多想。

  “姐姐知道你与他年少相好,这些年见他性情大变,你心里定也不好受。”陆纨语带哽咽,“我不愿逼你,只是…他杀了询郎亦是事实,姐姐实在……”

  “询郎的为人我最清楚。自六弟回京后,日益得陛下重用,询郎也唯有惶恐重蹈先太子与君父离心的覆辙,自始至终未曾对六弟起过加害之心。这一点,我敢以性命作保。”她拭去泪痕,语气转沉,“至于父亲恼怒,不过是气多年筹谋,终化竹篮打水。我不愿冤枉好人,可询郎已去,我也绝不容许有人诋毁他的身后名节。”

  “姐姐放心,”陆宵郑重道,“此案疑点尚多,我自会仔细查证。若有进展,必当告知姐姐。”

  正说着,屏风后传来几声软糯的呼唤:“阿娘,舅舅——”

  陆宵起身,见是世子曲槿与两个庶出的弟妹。陆纨素来宽厚,待庶出子女与亲生无异,孩子们也都随曲槿唤他舅舅。

  陆纨忙敛起悲容,见长子虽哭得小脸通红,情绪已平复许多,便柔声道:“厨下应当备好了饭食,你陪孩子们用完再回官署吧。”

  陆宵看着外甥期盼的眼神,终是缓缓点头。

  他俯身将扑来的小世子抱起,孩子温软的身子靠在他肩头,那双与齐王极为相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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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谈再度回到了那间他初醒时的牢房。

  因有皇帝的吩咐,晌午时分便有狱卒送来干净的被褥与衣物,备好了热水供他梳洗。晚间的饭食明显改善,医令每日两次前来诊脉换药,汤药也按时送达。

  御审过后,再无人提审过他。

  日子平静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日复一日,昨日与明天,并无太大的差别,皇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他永远囚禁于此。

  这份认知让曲谈日渐焦躁,然而,在最初经历过几场无谓的挣扎后,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没有皇帝的首肯,任何挣扎都是徒劳。他渐渐学会了沉默,将所有的惶惑与不甘都压在了心底。

  曲谈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幽禁的这些时日里,朝堂上为“皇子弑兄”一案掀起过无数波澜。而就在御审后的第三日,那些激烈的争论竟如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再也无人公开提及此事。就连长安鬼市中关于他生死赌局,也不知何时悄然撤了盘。

  齐王的灵柩尚停放在府中,但这位曾经显赫的亲王与狱中的六皇子,却仿佛同时被世人遗忘了。

  直到南山枫叶尽染红妆之际,御旨终于抵达大理寺狱。

  曲谈一身灰衣跪在牢中,内侍省大监谢春时展卷宣诏,声音在幽深的牢狱中清晰地回荡:“咨尔六子谈,朕与后之少子,本膺宠锡,委以重任。然狂疾日甚,屡治不效,竟致重阳佳节,犯此骇闻。朕痛心疾首,念其病中昏乱,非出本心,特免死罪,削其宗籍,废为庶人。流徙营州,就地拘禁,非诏永不得返京。钦此。”

  比之砒霜白绫,这道旨意堪称雷声大雨点小,已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圣意既明,虽出人意料,但念及陛下这些时日的迟疑,朝中无人敢再置喙。更何况齐王已逝,木已成舟,聪明人早已开始盘算另寻门庭。

  眼见连身为齐王岳丈的中书令都未发异议,其余人等更是噤若寒蝉。

  而对曲谈而言,这个结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场噩梦终究未能醒来,他申诉无门,除却颁下这道冰冷圣旨里的君父,已是真正的举目无亲。

  他既无依无靠,也无甚牵挂。这条命既然暂且保下了,那就这般苟且地活着罢。至于前路何方,走到哪里,便算哪里。

  谢春时宣读完圣旨,示意身后小内侍将跪地的曲谈扶起。

  他在宫中当差多年,早听闻六皇子神智有异,起初只当是谣传。直至今日亲见,才发现眼前人既失了近年来的阴郁深沉,也不复少年时的明烈张扬,整个人如同蒙尘的明珠,只剩下浑浑噩噩的滞涩。

  老太监心下唏嘘,亲手将一个青布包袱塞进曲谈怀中:“六郎的府邸已查封,这里头六郎从前的几件旧衣。营州苦寒,望郎君善自珍重。”

  曲谈怔怔接过。

  谢春时是宫里的老人了,曲谈自是识得他的,只是他们从前并无深交。虽明知对方此举不过是奉命行事,可在这彻骨寒意中,这份由陌路人的递来的暖意,让他喉间发紧。

  他强忍住翻涌的酸楚,垂首轻声道:“多谢大监。”

  翌日,天光未明,浓雾未散。

  曲谈已被狱卒从监牢中提出。

  沉重的枷锁锁住他的双手,沉甸甸地坠在下头叫他失了平衡,他不得不倚靠着狱卒的拖拽才能勉强前行。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血淋淋地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他心如死灰,却又在绝望中烧着不甘的火焰。

  出身帝王家,他从来就不是白纸一张。

  那些制衡权术、帝王心术,他自幼耳濡目染。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他并非没有在脑中推演过破局之法,甚至想过要不计后果地搏一把。

  可当念头转到那些死的死、散的散的至亲,想到铸成这一切的,或许正是如今留他性命的君父时,他所有的谋算、所有的挣扎,便瞬间失去了落处。就像一拳打在浸水的棉絮上,使不出力,也发不出声。

  天色依旧昏沉,长街两侧的灯笼尚未熄灭。

  曲谈虽被废为庶人,却也不至于用囚车押送。一辆毫无装饰的青篷马车静候在大理寺门前,周围肃立着数十名押解士兵。

  一人端坐马上,立于队首。

  听到身后铁链拖沓的声响,那人勒转马头。晨雾中,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曲谈完全笼罩。

  曲谈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朦胧的天光里,陆宵端坐马背,正垂眸看着他。

  第5章 死地生双影赴龙荒2

  出了潼关,一行车马在官道上默默前行。

  青篷马车被乌泱泱的骑兵簇拥着,显得格外孤零。深秋的官道一片萧瑟,两旁枯草在寒风中瑟瑟作响,远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忽然前方一骑绝尘而来,来者勒马抱拳在陆宵马前低声禀报。

  陆宵听罢,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辆安静的马车,沉吟片刻后翻身下马。他行至车旁,轻叩厢壁,随即掀帘踏入车内。

  狭小的空间里,曲谈正靠着车壁假寐,闻声缓缓睁开眼。

  “探路的刚回来禀报,东北边云层积得厚,入夜前恐怕有大雨。”陆宵将一块干粮递到曲谈面前,“为赶在天黑前抵达馆驿,路上不便停留,委屈郎君在车上用些食物。”

  曲谈强压下胃里的不适,伸手接过那块粗硬的馕饼,低头默默撕下一角,机械地送入口中,咀嚼得十分艰难。

  曲谈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般粗粝的食物。可接连几日下来,连最后一点脾气都被磨平了。

  离京第四日,曲谈始终安安静静,任人安排,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整日里难得听他开口说半个字,但见他不再闹事,押解的众人已是求之不得。

  见曲谈只草草吃了几口便收起干粮,陆宵出声提醒:“郎君既已用过饭食,便抓紧把药也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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