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8)

  话音未落,手中水袋已一空。

  早在昨日,他便命人卸了曲谈手上的木枷,倒不只是为他一路温顺安分,实在是这路上分不出人手时时伺候。

  终归在这队精锐骑兵眼中,曲谈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卸了刑具,彼此都省事。

  曲谈拔开塞子仰头便灌,汤药的苦涩激得他眉头紧锁,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纵然心中万般不愿,在这一项上曲谈也不得不配合。

  他们前脚方离京,当夜曲谈的头疾便再度发作,他在驿舍榻上辗转整夜,冷汗浸透中衣,次日行程也随着延误近两个时辰,而沿途每一处停驻都需详细记录在案,这一耽搁,便只能加紧赶路弥补。

  更让曲谈无奈的是,自第二日起,不知陆宵从何处备齐了药材,每日晨起在驿馆煎煮,一日两顿准时将药碗递到他面前。

  曲谈既畏惧头疾发作时的剧痛,又憎恶这汤药的苦涩,然而除却心中叫苦,也别无他法。

  “行了吗。”曲谈将见底的水袋丢回了陆宵的怀中,再不看他,而是熟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取出一颗浑圆的饴糖正要送入口中,手腕却骤然一痛。

  陆宵扣住他的动作,目光如冰:“从何处得来?”

  曲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笑意让陆宵脊背生寒。

  “陆时雨,”他轻轻开口,吐出这一日来对陆宵说的第一句话,“你也配审我?”

  曲谈话音落下,陆宵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素来沉静的面容竟掠过一丝惊惶。

  不错,是惊惶。

  曲谈未曾料及陆宵会作此反应,他本只是逞口舌之快,见他这般反应,反倒讪讪地收敛了气焰,老老实实交代:“在谢大监给的包裹里翻到的……味道尚可。”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将糖往前一递,“要不……你也尝尝?”

  陆宵神色稍霁,语气却仍带着责备:“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入口?”

  “我一介庶人,谁费心害我。”

  “殿下不妨将这话放到长安大街上说。”陆宵气极反笑,一时竟错了称呼。

  “可惜此地已非长安了。”

  这句无心之语像一片轻羽落下,却在逼仄的车厢里荡开无声的涟漪。

  方才曲谈挑眉时眉眼间那抹鲜活的神采,几乎让人恍惚看见了从前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年。可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光亮便如被风吹熄的烛火,倏然黯淡。

  一片沉寂中,陆宵打破僵局:“《狱官令》有载:诸流徙者,不得赍私物。”他信手拈来律条,顺势便将整包饴糖纳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

  曲谈却也不肯吃亏,在他身后扬声道:“你既收了,回头我可就说陆中丞收下我的贿赂。”

  陆宵脚步一顿,耳根倏地染上薄红。他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故作镇定道:“随便殿下。”

  曲谈嘴上占了几分便宜,心头郁结稍舒,连带着午后的路途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枯燥难熬。

  为躲避将至的暴雨,队伍脚程加快,终在日落前赶到了官驿。

  残阳如血,将漫天晚霞撕成缕缕金红的飞缎。曲谈刚被官差从马车里搀扶出来,站稳在泥泞的路面上,便瞧见陆宵正与驿丞交涉。陆宵眉宇微蹙,神色间透出些许不愉。

  此间驿丞姓吴,这差事是祖辈传下来的。他自幼在这驿口长大,凤子龙孙、迁客骚人见得多了,早已不以为奇。见眼前这一行办的是押解差事,领头的不过是个年轻文官,干的又是最人厌狗嫌的押解差事,心中更是不甚看重,言语间便带出几分不客气:“实在对不住,这位官人。”吴驿丞拱了拱手,语气却无多少敬意,“咱们这驿馆,前些日子便被一位一品大员派人定下了,眼下实在腾不出空房安置您这许多人。要不……您再往前赶一程?”

  陆宵尚未及开口,队中一名性急的副官已按捺不住,高声驳道:“五十里外方有下一处驿站!如今天色已晚,大雨转瞬即至,你这岂不是存心为难!”

  陆宵侧首,恰见曲谈朝此处缓步走来。见他面色苍白,若再强行赶路恐难支撑,又见他以袍袖不动声色地遮掩腕间镣铐,心知他不愿在此时暴露身份。

  陆宵朝身后的素书微一颔首。

  素书会意,当即稳步上前,朝吴驿丞正色道:“吴驿丞,我等奉旨公干,一应文书、勘合俱全,程序上并无半分疏漏。依朝廷章程,此行沿途驿站皆须依规接应,不得推诿延误。”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如今我等依规投驿,天时将晚,大雨迫在眉睫。驿丞若执意将我等拒之门外,恐非待客之道,更有违朝廷法度,此中责任,恐非驿丞所能承担。”

  见驿丞面露踌躇,陆宵适时开口,递了个台阶:“驿丞若实在为难,不知可否匀出一间干净厢房?其余随行人员,可与驿中吏员同歇。”

  这倒不算难事。既有了转圜的余地,驿丞当即顺势应下,脸上也见了三分笑意:“多谢官人体谅,这般安排倒是可行。”

  他随即唤来吏员仔细核验一应文书,自己亦在旁凝神细看。

  待目光扫过文书末尾的署名与官印,这才知眼前这位气度沉静的年轻官员,便是当今中书令陆玟之子铁面判官陆时雨。

  他神色骤然一凝,原本公事公办的脸上瞬间堆起三分敬意,连腰身也不自觉地躬了几分,他忙不迭亲自引着众人往西侧院落行去,语气已透出十二分的殷勤:“中丞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一面转头高声吩咐左右:“速将西角那两间上好的厢房收拾出来,再开后院那几落干净空屋,务必让诸位官差歇足歇好!”

  陆宵推门而入时,曲谈正坐在榻边沃手。

  他洗得极为细致,指缝腕间皆不放过,见那道月白的身影逼近,曲谈取过麻布慢条斯理地拭干水珠,随即“扑通”一声将布掷回盆中。

  “陆中丞的脸面还是大的。”

  “不过是仰仗中书令之威罢了。”出乎意料,陆宵并未计较他的挖苦,神色间反倒似有共鸣。

  前几日因曲谈病着,二人未曾好生说话,午后马车里亦是不欢而散。此刻这般心平气和,实属难得。

  “那驿丞看走眼也不怪,”曲谈挑眉,“我心里也奇怪,堂堂御史台中丞,为何会摊上押送我这等倒霉差事。”

  见他又起疑心,陆宵心知即便眼前之人只余十六岁心智,也不好轻易打发。遂坦言道:“奉至尊命,兼领观风俗使一职。”

  曲谈逗弄的神情微微一滞。

  观风俗使乃高祖年间所设,本为巡察四方民情,安定时局。如今四海升平,此职早已沦为安顿闲置官员的虚衔。

  他醒来这些时日,虽身陷囹圄,亦从狱卒口中听闻陆宵正得圣心,又怎会如此……又为何偏要与他同行?

  思及此,先前那点戏谑心思顿时消散。他忽觉疲惫,不愿再与眼前人多言。

  一觉醒来,亲朋散尽,故人寥寥,眼前之人,勉强算一个,以至于近来这颗心的沉浮起落,喜怒哀乐皆受其左右,而他却已无力承转这般颠簸。

  “我倦了。”他背过身,以冷脸逐客。

  陆宵似已习惯他这般阴晴不定,来此本只为确认他无恙,既被下逐客令,便也识趣离去。

  屋内霎时空寂,只余两名轮值看惯他的侍卫,虽目光如炬片刻不歇地紧盯着他,又对曲谈的一言一行视若无睹。

  曲谈独自生了会儿闷气,终是难抑烦躁,抄起案上笔筒狠狠一掼!不料腕间镣铐猛地磕上骨节,一阵锐痛窜起,他倒抽一口冷气,却无人理会,只得悻悻揉着伤处,将这哑巴亏吞下。

  直至暮色四合,天开始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时,素书提着食盒进来,他是陆宵的长随,曲谈与他也算旧识。

  虽说如今曲谈见到陆宵三句话便要蹙眉,但曲六郎自诩天家出身,旁的没有,容人雅量不能丢,自然不会与一个小仆计较。故而每次见到素书,他总是和颜悦色。

  素书跟在陆宵身边常扮红脸,进来后恭恭敬敬问安,便将晚膳一一摆好。

  曲谈也不多言,执箸便用。

  白日赶路多以干粮果腹,他每每食后胃中不适,为免落人口实,总是暗自忍耐。这些日子全靠着夜里这碗热乎软烂的汤面稍作缓解。

  用了大半,见素书仍在旁侍立,想起前几日也是如此,便随口问道:“你用过了吗?”

  “仆稍后回房再用。”素书顿了顿,补充道,“郎君正与几位副官在后院用膳。”

  曲谈撇撇嘴:“谁问他了。”转念一想,方才分明安排了两间厢房,“他不在隔壁?”

  “郎君将厢房让给刘同和赵临了。”虽然曲谈对不上人,不过他记得昨日有马匹跌入泥沟中,似有两名兵士受伤。

  曲谈望向窗外,雨势渐密,后院地势低平,恐要受湿。此处厢房虽小,两人挤挤倒也无妨。只是……陆宵不提,他才不开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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