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9)

  他虽不肯说,可事却悬在了心头。待回神继续用膳,望着碗中面条已是心不在焉,只盯着腾腾热气怔怔出神。

  “六郎…六郎?”素书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才将出神的曲谈唤回现实,陪着笑问:“您可是觉得不合胃口?”

  “哦,”曲谈眨了眨眼,“只是觉得奇怪,连几处官驿的面条怎么都是一个味道。”

  尽管只有一瞬,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素书脸上闪过的不自然。

  “怎么,莫非是你做的?”他半开玩笑地问,毕竟他是被流放,并非赴任,队伍里自然也不该配有厨子。

  “不是…不是。”素书连忙否认。可曲谈虽神情稚嫩,那沉默不语时透出的威压却让素书后背发凉。

  见曲谈将碗盏推开,俨然一副不肯再用的架势,素书终于败下阵来,低声道:“是郎君……郎君见您脾胃不适,又知您素来爱吃面食…”声音越说越小,终至无声。

  一股酸涩蓦地涌上喉间。

  曲谈无意识地搅动着碗底所剩无几的汤汁:“他从前并不会下厨……何时学的?”

  “……外放巴蜀时。”

  脑中嗡的一声,喉间的酸涩骤然化作钻心的苦楚。他执勺的手僵在半空,方才还觉暖心的面汤瞬间变得索然无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食欲尽失,连带着那句悬在心头的话也再难开口。

  在素书懊悔不已的注视下,曲谈朝他浅浅一笑:“我用完了。”

  素书已是追悔莫及,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恳求道:“郎君本不愿让六郎知晓的…方才都是仆多嘴,求六郎只当不知情可好?”

  曲谈唇角的笑意更深,目光却不知随着神思飘往何方,口中应道:“好。”

  这一夜风雨如磐,陆宵却不曾再出现。

  疾风骤雨肆虐着官道上这座孤零零的驿馆。

  曲谈在风雨声中辗转反侧,直至三更天才勉强合眼,却又在纷乱的梦境里,被一阵金铁交鸣声骤然惊醒。

  他猛地坐起,冷汗已浸透中衣,心叹:“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古人诚不欺我。”

  两名值守的卫兵闻声赶来,刚走近几步就被他喝止:“我梦魇了。”他缓了口气,“点灯。”

  语气算不得客气,但卫兵深知眼前之人虽虎落平阳,终究是天子血脉,保不准尚有东山再起之日,便依言点亮油灯,又奉上温水。

  曲谈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心神稍定,这才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与金属碰撞声。

  原来那铁马冰河并非梦境。

  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正冲破风雨的阻隔,在冥冥中召唤着他。

  他再难自抑,不顾看守阻拦猛地冲向门边。侍卫慌忙上前制止,却是迟了。

  只听“砰”的一声,曲谈奋力打开了被风雨彻夜敲击的木门。

  狂风裹着冷雨瞬间灌入,将他雪白的中衣彻底打湿,墨玉般的乌发狼狈地粘粘在苍白的脸上。

  风雨中,一位玄甲将军闻声回首。铁靴踏碎积水,步伐沉稳如山,朝他步步逼近。

  曲谈被士兵赶来按住了双臂,指尖却仍顽强地抠住门框。

  他瞳孔紧缩,映出那具在风雨中渐次清晰的玄甲,喉结轻滚,一声哽咽流出颤抖的唇瓣:“长兄……”

  *出自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二)》

  第6章 路迢迢雨夜逢麒麟

  “长兄!”

  玄甲下如山般的身躯微微一震。

  下一刻,曲谈已如一只受惊的白猫,不管不顾地扑进那具坚硬的铁甲中。

  后者显然未曾预料到这个举动,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终是缓缓落下,轻抚在怀中人颤抖的脊背上。

  驿馆内外陆续亮起灯火,驿丞带着众人匆匆赶来。见到相拥的二人,驿丞明显一怔,却仍恭敬禀报:“大王,文书皆已签验完毕。”

  “嗯。”玄甲下传来低沉的回应。

  四周逐渐亮起的火光让曲谈如梦初醒,他慌忙从兄长怀中退开,整张脸涨得通红,下意识躲到那身玄甲后方,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丝滑落,一滴一滴敲在额头上,正当他无地自容时,头顶突然被什么温暖厚重的东西罩住,隔绝了刺骨的寒风冷雨。

  曲谈红着眼眶抬头,那只记忆中温热宽厚的手掌已挡在他发顶,替他遮去漫天冷雨。

  看着他赤足站在冷水中冻得瑟瑟发抖、狼狈得像只落水小猫的模样,曲诀心中又气又怜,满腹的教训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先进屋再说。”

  屋内,一灯如豆。

  曲谈裹紧棉被,湿透的里衣已经换下。曲诀唤来侍女为他擦拭湿发,自己卸了玄甲,只着一身武服坐在案边。

  见曲谈用被子死死蒙住双手,曲诀岂会不知他的心思。

  他几度欲言,却终究沉默,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不知从何说起。

  “我来吧。”曲诀接过干布,亲手为弟弟擦拭。与侍女轻柔的动作不同,他的手法略显生疏,却让曲谈格外怀念这份熟悉的触感。

  被褥下传来低咽。曲诀轻叹:“堂堂七尺男儿,怎就哭了。”

  这话反倒让曲谈更委屈,他明明年方十六,分明还未及七尺!

  “我知道。”头顶传来兄长的声音。

  曲谈心头一颤,不敢去猜他这一声“知道”所指为何。

  “小六。”曲诀放轻手上动作,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的莹莹火光,“阿兄今日见你,恍若隔世。”

  榻上的身影微微一颤,曲谈突然转身紧紧抱住曲诀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痛哭失声。

  见他如此,曲诀原本酝酿好的满肚教训之词只得咽了回去,转而轻抚他的发顶。“若是让皇后与二弟见到你这般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

  曲谈与曲诀并非一母所生。曲诀生母原是今上储君时的东宫良娣,因母家获罪被废,年幼的曲诀也受牵连,直到赢后正位中宫,才借太子需要伴读之名将他从北宫接回。

  曲诀自此被养在中宫,曲诀与年小半岁的先太子同吃同住,更是看着曲谈从蹒跚学步长成翩翩少年,情谊自是深重。

  然而曲诀生母幽居北宫多年,临终前唯一一念便是再见天颜,曲诀苦求君父不得,眼见生母抱憾而终,心灰意冷的曲诀自请从军,远赴幽州。

  这一走,反倒让他避过了后来的东宫之祸。

  如今曲诀已官至幽州都督,此行是为回京述职,早在幽州,曲诀就听闻曲谈弑兄的骇人消息,又自耳目口中辗转得知曲谈心神有毁,他本将信将疑,如今亲眼目睹,见曲谈不似作伪,心念曲谈何尝不是慧极必伤,一时感慨万千。

  “长兄…可会怪我?”曲谈将脸埋在他腰间,声音闷闷的。

  曲诀一时语塞,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阿兄…不知该如何帮你。”

  他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幽州都督,然而此刻竟与七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光头皇子一样,眼睁睁看着亲朋散尽,各赴那诅咒般的宿命,无能为力。

  他并非没有怨过曲谈。当得知曲询死于曲谈箭下时,他也曾怒不可遏,也曾觉得荒谬不已。

  可当面对怀中这个眼神清澈如昔的弟弟,那些责备终究化作了喉间一声叹息。

  曲诀从军多年,如今要说一句软话都难以启齿,只生硬地安慰:“营州虽苦寒,但离幽州不远。阿兄若得空,便去看你。”

  曲谈却只是笑笑。

  曲诀是一方领兵,他是待罪庶人,然而纵使如今身份有云泥之别,却有一样是相同的,皆身不由己,不得自由。

  “待至尊气消了,说不准就会召你回京。”曲诀继续宽慰,“想当年,你在幽州不过两载,就把阿兄撇下独自回去了。”

  “长兄就欺负我记不得往事。”曲谈故作嗔怒,随即语气微滞,“当年在幽州…也是阿兄陪着我吗?”

  曲诀对上他期盼的目光,既不忍伤他,又不愿欺瞒:“军务繁忙,相见不多。但每逢佳节,我们都是一处过的。”

  这话虽不假,却未尽实:当年曲诀不过一小小校尉,哪来的军务缠身,只因彼时曲谈已心性大变,皇帝虽未限制他自由,他却终日闭门不出,连曲诀到访也被谢绝门外,即便偶尔相见也是相对无言。

  忆及此,曲诀神色微黯,又恐曲谈察觉,忙转开话头:“听闻此行是陆时雨伴你左右。”

  不提还好,一提曲谈便蹙起眉头:“他不过是奉命当差罢了。”

  曲诀见他这副耍赖模样,哭笑不得,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应了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近卫的禀报:“大王,陆中丞求见。”

  “让他滚!”曲谈自觉有人撑腰,底气十足。

  曲诀失笑:“请陆卿进来。”随手拾起方才为曲谈擦过头发的布巾,轻轻扔到他脸上,“快擦擦,都成花脸猫了,也不怕被人笑话。”

  见门外陆宵的身影渐近,曲谈急忙背过身去,用力抹净脸上的泪痕。待转回身时,双颊还泛着红晕,气鼓鼓地别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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