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本已歇下,听闻素书急报才匆匆起身。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褪去了平日官袍的肃穆,在暖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臣参见大王。”他拱手拜道。
“陆卿,多年未见了。”曲诀走回案前拂衣落座,“坐下说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哼。”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引得二人齐齐侧目。
曲谈脖子一缩,再不肯出声。
曲诀知他面薄,便不再打趣,转而与陆宵说话:“中书令可还安好?”
“托大王洪福,家父尚算硬朗。”
二人这般你来我往地说着官面话,竟也不觉疲累。此时已近四更,窗外雨声渐歇,曲谈身上裹着松软的棉被,听着耳边低沉温和的交谈声,在这静谧的雨夜里只觉得格外安心,便倚在松软的被上放松了身体。
待说话的二人察觉曲谈睡去,一前一后走到他的榻前,曲谈正口齿不清地低声呓语。
曲诀眼睁睁看着陆宵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到榻中安睡,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低声叹道:“这些年来,我最后悔的,便是当年阻止你去见他。”
陆宵唇线微抿,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
“大王思虑周全。当年他恨我入骨,即便见了,也不过是徒增愤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说不尽的怅惘。
曲诀却摇了摇头:“总不会比如今这个局面更差。”
“不会的。”陆宵的目光紧紧锁在曲谈恬静的睡颜上,这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到连近在咫尺的曲诀都未曾听清。
曲谈倒是睡得香甜,曲诀却被他勾得心绪翻涌,再难成眠。他有意挥开这沉重氛围,转身朗声道:“多年未见,今夜定要与你痛饮一番才尽兴。”
陆宵从善如流地应下,随他离去。
二人前后脚出了房门,两名守卫立即无声地补上。
随着木门轻轻阖拢,屋内重归寂静。这时,原本沉睡的曲谈却在榻上微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仿佛只是被方才的动静惊扰了清梦。
黑暗中,曲谈缓缓睁开了双眼。清明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他就这样定定地凝视着斑驳的墙面,许久,才再度阖上眼帘。
为昨夜那一遭,谢驿丞已知晓那位看似文弱的青年竟是恶名在外的“幽冥使”曲平渊,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回想昨日种种,生怕自己有丝毫怠慢,这一日晨起,经过西院时恨不得贴着墙根走,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传说中人人畏惧的“幽冥使”本人,此刻正没精打采地坐在院中石凳上,面无表情地喝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宇间尽是恹恹之色。
长陵王昨夜虽大醉了一场,可心中却始终惦记着幼弟。今晨硬是强撑着醉意起身,头重脚轻地前来相送。
临别时,他紧紧握住曲谈单薄的肩膀,嗓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昨夜我已郑重警告过陆时雨,这一路上绝不可怠慢于你。”说着,他刻意提高声调,目光扫向几步外静立的月白影子,“若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写信告诉阿兄。”
陆宵安静地立在原地,对这番再刻意不过的“威胁”恍若未闻。
曲谈浅浅一笑:“多谢长兄。”
“你们此行必经幽州,阿兄已传信回去,届时自会有人好生接待。”
曲谈却轻轻摇头:“长兄的心意谈领了。只是谈如今是戴罪之身,不敢给兄长招惹是非。”
曲诀喉结微动,终是再难自抑,一把将弟弟紧紧拥入怀中。
院中积水空明,将离别的影子倒映。
与曲诀分别后,车队又向东行了十余日,终于抵达幽州地界。
许是那日曲诀的叮嘱起了作用,这十余日里曲谈与陆宵相处得还算平和。
二人从最初的井水不犯河水到渐渐能同桌用膳,只是话依旧说不上几句。
毕竟如今的曲六郎一点就着,三句话就能让他炸毛。
抵达蓟县当日,曲诀早前安排的人已在城外等候。
因天气转凉,陆宵与几位副官商议后,决定在蓟县休整两日,补充衣用。
连日的奔波让众人皆显疲态,连衣衫都蒙了尘。曲谈早在心里叫苦不迭,听闻能稍作歇息,简直如蒙大赦。
这日清晨入城,用过午膳后,众人便分头去置办行装。
陆宵踏进暂居的院落时,正看见曲谈独自坐在廊下晒太阳。
“中丞。”两名守卫齐声见礼。
陆宵微微颔首:“下去歇着吧。”
待院中只剩二人,他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曲谈略显诧异,接过打开,竟是梅子糖。
“尝尝可合口味。”
“陆中丞今日这般好心?”曲谈话虽带着刺,动作却诚实,说话间已含了两颗在口中。
“算是有借有还。”
“你那叫强取豪夺。”梅子的酸涩让他眯起眼,却还是嘴硬,“勉勉强强。”说着却将整包糖仔细收进袖中。
陆宵见他收了糖仍恹恹的,只仰头望着四角天空出神。想他这些时日不是被关在马车里,就是被人寸步不离地盯着,任谁都不会痛快。
午后的暖阳正好,可曲谈的脸色却依旧苍白,他虽一开口是牙尖嘴利,可沉默时,却与从前那个阴郁的“幽冥使”并无太大差别。
“晚间去城中用膳罢。”陆宵忽然开口。
见曲谈诧异,又补了句:“用我的俸禄,不违制。”
曲谈眼中掠过一丝光亮,旋即黯淡:“罢了。”
不待陆宵说话,他抬手晃了晃腕间铁镣。
陆宵失笑。连木枷都卸了,这铁镣不过是做做样子。寻常流犯使些银钱都能暂解半日,更何况是曲谈,这道理曲谈不会不知,这不过是他的推托之词罢了。
可曲谈既不愿,他也不会强求。
正当陆宵举步欲离时,曲谈却忽然唤住他:
“我不想去人多嘴杂的地方,但若你能带我出去,我倒有个想去的地方。”
“何处?”
第7章 登幽州残垒惊梦魂
承平十五年,隆冬。
一匹快马踏过白茫茫的官道,马蹄在积雪中溅起浑浊的泥点,马背上之人一路疾驰,斗篷早已被风霜浸透,唇上覆着憔悴的青灰。
直至蓟县前,来人猛地将马一勒。许是心神松懈,待他旋身下马时竟在结冰的地面踉跄了一下,匆忙将马缰往枯树上一挽,便跌撞着向城楼守军所在而去。
不过数步便被守卫拦下。他却如见救星,从怀中取出一块与他格格不入的花猫木雕,指节冻得青紫:“劳烦将此物转交曹校尉。”
守卫皱眉打量,幽州地偏,纵使打秋风也打不到这来,而这人身虽狼狈,眉宇间却透着这边远之地少有的清贵。
正当守卫犹豫不决,城楼高处传来低沉嗓音:“让他上来。”
曹校尉按着腰刀立在雉堞旁,玄甲上凝着冰霜。待那人踉跄着爬上城楼,他挥手屏退左右。
二人对视的刹那,风雪仿佛都为之一滞。
“你怎会在此?”
“他在何处?”
两人同时开口。
在对峙中,终究是后来者先露了怯,缓退了一步,落了下风。
曹校尉踏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外放官员擅离职守,你好大的胆子。”他微微一顿,终唤出了来人的身份:“陆时雨。”
那踏雪而来的正是陆宵,而眼前这位曹校尉,正是化名从军的大皇子曲诀。
曲诀按刀而立,玄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俯瞰着城外苍茫的雪原,听到身后不甘的脚步声,淡淡道:“何必呢?”
“让我见他一面……只要确认他安好。”
“你觉得他还能好吗?”
陆宵喉头一哽。
“见了又如何?"曲诀转身,目光如刀,"你能留下吗?能抛下你陆时雨的大好前程,赌上陆氏满门的荣辱留下吗?”
雪粒扑打在陆宵苍白的脸上,他竟说不出一个字。
“他刚经历完那么多死别……”曲诀的声音陡然沉痛,“你还要让他再尝一次生离的滋味?”
望着陆宵如遭重击的神情,曲诀忽然想起城中那个终日望着院墙发呆的人,此刻他们的神情和其相似,尽是如出一辙的绝望。
他知道这些话太过残忍,却不得不继续撕开这道伤口:“更何况...你当他现在还愿意见你吗?”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刃,狠狠扎进陆宵心口。比这一个月风雪兼程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踉跄着向后跌去,好歹靠扶着粗粝的墙面稳住得身体。
曲诀看着他苍白的指节,终是别开视线。
“让我……远远看他一眼。”陆宵沙哑着喉咙,“不叫他知晓。”
这一次,曲诀没有再开口拒绝,只沉默地侧身,让出了通往城下的石阶。
陆宵摁了摁酸泛的膝盖,拾阶而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