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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沿着石阶缓步而上。
陆宵落后在他身后一丈之远,望着那个清瘦的背影一步步登上城楼。
待踏最后一级台阶,曲谈驻足环顾。苍穹如盖,四野苍茫,远处的山峦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天地间唯余风声猎猎。
“为何想来这里?”陆宵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走到曲谈身侧,望向前方无垠的雪原。
“他们说…我在此处待过两年。”曲谈轻声道,“便想来瞧瞧。”
“六郎…记起什么了吗?”
良久,曲谈才开口:“这里的天…与长安不同。”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苦笑着摇头,“我不喜欢。”沉默片刻,又低吟道:“可我从前也不见得喜欢长安的天,或许是应了那句‘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吧’*。”
“月有盈亏,事无永恒。”
曲谈忽而侧首,问:“巴蜀的天…又是怎样的?”
陆宵不料曲谈会主动提及,他微一怔,斟酌道:“蜀天常笼薄雾,青山如黛,细雨时...檐角会滴答整夜。”他自嘲地牵起嘴角,“可那时我也不敢长看。”
“为何?”
陆宵抬首看向远方:“因为总会想起长安的天,却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你是中书令之子,齐王妻弟,你会是前途无量的。”
陆宵却没有去接他的话。
曲谈心知再谈下去只会心生不愉,便没再强求。
他最后望了一眼苍茫天际,想到不日将要继续北上,胸中郁结难舒,转身便要下楼。
却在迈步时恍然回神,险些撞进陆宵怀中。二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交融。
曲谈后退半步,冷下脸抱臂问道:“当年我流放时,你尚在巴蜀任上…可曾有过半分牵挂?还是早抚掌称快?”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这话怨怼太过,还有几分不合时宜的亲昵。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他只得强撑着冷脸等待回答。
陆宵却答得果断:“巴蜀离京三千里,待臣得悉消息,早已尘埃落定。”他神色凛然,“山高水远,臣一介御史,又能如何?”
他不知那夜对话早已被曲谈听去,是而曲谈对他这番冷言冷语也未尽信。
但见他态度如此,却忍不下嘲讽:“好,这才是你。”
曲谈扯出个讥诮的笑,转身踏着积雪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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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不肯去酒楼用膳,但到了晚间,自有得了曲诀嘱咐的人将厨子与新鲜食材一并送来了官驿。
满桌佳肴当前,曲谈也不愿亏待自己。就着暖炉小酌几杯,几盏温酒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也便靠着熏笼昏昏睡去。
只可惜他如今这身子实在不济,不过浅酌几杯,夜半时分竟从胃里泛起绞痛,整个人在榻上蜷缩成团,偏又陷在梦魇里挣脱不得。
痛!痛!痛
痛!痛!痛
剧痛如烧红的铁钳绞紧胃腑,曲谈浑身湿透,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喉间血气翻涌,他急促喘息着,突然腹腔剧烈痉挛,猛地呕出一口发黑的淤血。
这一呕让他眼前血红一片,泪液不受控制地涌出。
周遭顿时乱作一团。关切的话语、搭脉的手指、递到唇边的药碗,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浓雾般模糊不清。
吐出那口黑血后,钻心的绞痛竟渐渐平息,但曲谈只觉得浑身虚脱,连抬动指尖都做不到。
不,不是做不到。
他猛地眨眼,视野却毫无变化。
魂魄仿佛被囚禁在这具躯壳深处,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想揉额角,却惊觉视线比平日低了几分。环顾四周,一张张面孔都格外陌生。而就在他脚下不远处,一碗乌黑的汤药坠落在地,上头漂浮着不详的白沫。
侍从捧来铜盆请他净手。水面晃动间,映出一张枯槁憔悴的脸。
那是他记忆深处,十六岁时的自己。
“滚!”
未等曲谈反应过来,这具身躯已先一步暴起,猛地掀翻铜盆。热水泼洒间,他踉跄退至榻边,从枕下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发狠般向前挥去:“都想害我……你们都想害我!”
众人被这癫狂之势逼得连连后退。
“狸奴!”
曲诀一身校尉戎装未褪,疾步闯入内室。虽在路上已得禀报,但亲眼见到幼弟无恙,他悬着的心才稍落半分。可这口气尚未喘匀,就被曲谈状若疯魔的模样狠狠揪紧。
“狸奴!”他又唤一声,试探着向前迈步,双臂微张,“是长兄,是阿兄来了。”
“长兄…”曲谈恍惚地重复着,持刀的手微微发颤。可下一刻,他突然发难,将案上器物尽数扫落!顿时被案下的火炉吞噬!
“不,不是!假的!全是假的!”他挥刀直指,忽而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声未歇又化作呜咽,泪水混着涕泗纵横满面,“你们都要害我?”
他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嘶声狂笑间尽是绝望:“哈哈哈哈…来啊!都来啊!”
“殿下!”仆从见他神智尽失,哀声呼唤已带哭腔。
一道玄色身影倏然飞过,下一刻曲诀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狸奴,看着我,是阿兄。”
“阿兄……”曲谈被他抱在温热的怀中,灰拜的眼神茫然失焦,口中喃喃低语。
“是阿兄。”曲诀仰首,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阿兄!”他猛地攥紧曲诀的衣袖,声音陡然尖利,“有人要害我!有人要毒死我!”他情绪太高,引得肺部又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咳嗽。
“别怕,没事了,阿兄在这里。”曲诀一遍遍抚着他颤抖的脊背。
可曲谈全然听不进去,指甲几乎掐进兄长肉里:“是阿耶…是不是?他处置了兄长和阿姐,现在轮到我了!我躲不掉了…我躲不掉的。”说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的,绝不会…”
可曲谈已陷入魔障,听不进分毫。
曲诀也明白如今什么宽慰话进了曲谈耳中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话。
眼见安抚无用,曲诀将心一横,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终于让曲谈安静了半分。
“想想皇后!想想明阳!”曲诀紧扣着他的肩膀,目光如炬,“她们还在深宫苦熬,你是她们唯一的指望!你这副模样能做什么?大吼大叫、寻死觅活,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你能替二弟雪冤吗?能救出皇后和明阳吗?哭哭啼啼有什么用!皇后怎就有你这么一个无用的儿子!”
他一把夺过匕首,厉声呵斥四周:“都不必拦他!要死便死,且看你死后,除了皇后为你落泪,龙椅上那位的眉头可会皱一下!”
曲诀在军中向来令行禁止,压制这般奴仆更是易如反掌,他当即下令:“今日经手殿下膳食者,全部下狱候审!”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老黄,重新煎药来。若再不饮…”他声音淬冰,“便先去订口棺材,六殿下迟早用得上!”
眼见曲诀拂袖而去,只余下满室寂静。
被称作老黄的中年男子张了张嘴想劝和,可回头看见曲谈仍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终是化作一声长叹,摇着头退了出去。
剩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默默收拾着满地狼藉,生怕再惊扰了他。
突然,原本呆滞的曲谈猛地惊醒,飞身扑向正要被挪走的炭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将手探入炽热的炭火之中。
火焰瞬间燎着衣袖,皮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声响,可曲谈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只管在炭堆里疯狂翻找。
“殿下!”
“殿下如何了!”
“快去院中取一捧雪水来!”
在一片混乱中,他终于在烈火中抢出一物。
那是只被烧得焦黑的虎草木雕。
“都出去。”他声音嘶哑,将木雕紧紧按在胸前,加重了语音:“出去!”
众人不敢违逆,只得将伤药与清水留下,默默退至廊下。
屋内,曲谈跪倒在地,溃烂的双手仍死死攥着那只残破的木雕。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焦黑的木头上,洇开深色的水痕。他佝偻着背脊,终于发出压抑的呜咽,一声声,涕流不止。
那守在门前的老仆隐隐约约地听到,在那歇斯底里的哭声中,隐隐传出一声:“陆时雨,我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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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门外传来轻叩,伴着低唤。
曲谈拧着湿布的手微微一顿,没有作声。
静默片刻后,敲门声又起,力道重了几分:“六郎。”
他抬眼睨向面前值守的两人,眼风如刀,直到对方不安地垂下头,自觉警告到位,才慢悠悠扬声道:“进。”
他做了一夜的噩梦,梦中他又哭又闹。今朝起来,果然,两个眼睛肿得跟兔子似的,再一看面前两个看守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上几分意味不明的古怪,不说也知必是自己昨夜又干了许多丢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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