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推门而入时,正见曲谈仰靠在椅中,将湿布覆在眼上。
“这是怎么了?”
曲谈起处不肯答,但强撑片刻,终是扯下布巾,露出红肿不堪的双眼,没好气道:“没睡好。”
陆宵看向值守,二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没再追问,只从食盒中端出药碗:“趁热用吧。”
曲谈慢吞吞伸手。就在指尖触到碗壁的刹那,梦中画面卷土重来。
毒药灼烧脏腑的剧痛,撕心裂肺的绝望,还有那截救命稻草般的焦黑木雕……
曲谈猛得闭紧了双眼,他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梦中的种种为何如此真切,他不敢细想,深怕自己就此万劫不复,然而念头一旦破土,便如野火燎原,再难遏制。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孰真孰假,孰是孰非。
但或许这根本无关紧要,只因无论是梦是醒,等待他的都是逃不开的人间炼狱。
他颤抖着艰难地将手探入袖中,却是空空如也。
“哐当。”
药碗被狠狠打落,褐色的汁液溅了一地。
在真与幻的撕扯间,曲谈看着眼前关切伸来的手,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幻,他恍惚地停顿片刻,积蓄已久的恐惧与愤怒却在下一刻轰然决堤:“滚!”
* 出自唐·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第8章 临绝壁寂水复潺湲
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随着那碗打翻的药汁再度冻结。
陆宵对曲谈这般反复早已司空见惯,只平静地吩咐人重新煎药,却被他冷声回绝。
此后,曲谈便拒了陆宵安排的饮食,只与押解兵士同吃同用。
可陆宵的刻意关照却不仅仅出于私交,曲谈的脾胃本就不好,哪受得住这些粗粝饭食,不过三两日,整个人已憔悴得不成样子,整日蜷在马车里,连下车时都需要搀扶。
那些原本因陆宵格外关照而不敢多言的兵士,见领头的不再过问,闲话便渐渐传开了:
“真当自己还是金枝玉叶?摆这副架子给谁看。”
“小声些,里头那位手上可沾着血呢…”
“拔了牙的老虎罢了。你看他走三步喘两声,怕是撑不到营州就要…”
“少说两句。他死了倒干净,就怕连累咱们吃挂落。”
曲谈原本只想掀起半角车帘透口气,不料北风裹挟着刺耳的闲言碎语一并灌入耳中。他静静听着每一个字,指节渐渐发白,许久才缓缓放下车帘,眼底一片晦暗。
将那些嘈杂隔绝在外,他闭目按住抽痛的额角,任由马车颠簸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外传来兵士的通报:“郎君,将至正午,前头已近妩水,陆中丞吩咐先在此用膳。”
这些时日,始终是轮值的兵士来同他回话。这些人即便心怀不满,面上礼数却从不怠慢。
曲谈微微颔首。就在兵士以为他会如往日藏在车中不下时,却见他缓缓掀开车帘,借着搀扶稳步踏下车架。
众人未料他会突然下车,神情难掩惊讶,只是这些时日他除却对陆宵发了一通脾气,旁的倒是安分配合,也无谓小题大作,只是原先聚在一处兵士作烟花散,在此之余还刻意留下一小片空地给曲谈。
曲谈环顾四周。见脚下泥泞宛如南方土壤赤红,便知此处是罗红河滩,再看远处那条喧嚣的河流定是妩水无疑,此时虽未逢潮汛,却仍见浊浪翻涌,在这方天地间自成一番气象。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兵士递来的干粮,在焦黑的树桩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安静进食,对四周若有似无的打量视若无睹。
借着饮水的间隙,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远处的陆宵身上,与两名副官相对而坐,身后是素书侍奉,几人正专心致志地研讨着舆图。
曲谈垂下眼帘,又默默咬了一口硬邦邦的胡饼。
耳畔突然想起低沉规律的轻响,原是身旁的兵士借着石墩打起了盹,还余几名值守还强撑着精神立在风中。
此起彼伏的鼾声里,两名看守正昏昏欲睡,却被一声压抑的抽气惊得骤然清醒。
循声望去,果然又是曲谈。
只见他死死按着胃腹,脸色比先前更苍白几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怎么了?”一名兵士上前查问。
“…腹痛。”曲谈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他脾胃虚弱人尽皆知,但向来能忍,鲜少这般外露痛苦,兵士忙追问:“怎会如此?着凉?”
曲谈蹙眉:“许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那兵士下意识看向被曲谈撂下的胡饼,与他们所食相同,正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先前数落曲谈细皮嫩肉的也有他一份,现下倒没了立场质疑。
另一名兵士见情况不妙,转身要去禀报,却被曲谈唤住:“…我要解手。”
在这荒郊野地,哪来的净室供这位金枝玉叶使用?见二人面露难色,曲谈颤手指向河岸巨石,捂着腹部踉跄起身。
见他们要跟,他回头冷冷一瞥。
兵士喉头滚了滚,虽未反驳,但这二人仍全身戒备,明摆着不肯放曲谈轻易离去。
曲谈无奈扬了扬镣铐:“这么多人守着,难道我要跑进河里不成?要不将木枷也给我戴上?”
二人连称不敢,只得目送他走向巨石。
眼看那道清瘦身影隐没在石后,其中一名机灵的急着转身就要去禀报,却迎面撞见一道月白身影。
陆宵不知何时已从远处到了他们身后,他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独自跟了上去。
车马劳顿近二十日,北地已入初冬。妩水畔衰草连天,陆时雨掖紧衣摆,悄声绕至巨石后。
“六郎。”他低唤。
见无人应答,他眸光微沉,语气却愈发镇定:“六郎。”
不待回应,他闪身至巨石另一侧。
“曲谈!”
只见曲谈褪去了鞋袜,正立在浅滩中,冰冷的河水已没至小腿。
“你来了。”曲谈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歪头笑道,“我想了又想,总该给你个交代,也好让你交差。”
“若你死了,这里所有人都要给你陪葬。”
“那你待如何?”
陆宵呼吸一滞,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说笑罢了。”曲谈想扯出个笑,嘴角却牵出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是弃子,你是新贵,牵连不到你。”
陆宵嗤笑一声:“你又怎知。”
曲谈别过脸不再言语,望着湍急的河水,不自觉地又向前迈了半步。
“狸奴。”
他恍若未闻,低头看着漫过膝弯的寒流:“陆时雨,你说…这水这般急,能不能洗净我满身的罪孽了?”
“你究竟,”陆宵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逼近,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向曲谈手臂:“怎么了!”
可曲谈仿佛早有预料,在他动作的瞬间猛地向后连退数步,浑黄的河水瞬间淹至腰际。
气氛一瞬焦灼。
“不愧是武举出身,身手不减当年啊。”曲谈扯出个惨白的笑,水纹在身周剧烈晃动。
陆宵向来沉静的面具终于碎裂,呵斥道:“别做傻事!你以为保住这条命很容易吗!”
“是我求过你吗?”曲谈的嘶喊破开水面,“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蒙冤负罪,受够了满手鲜血!受够了家破人亡!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家人,我的阿耶阿娘,我的阿兄阿姐…凭什么…凭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些!”
泪水混着河水滚落,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无所谓了…我本该死在七年前,死在十六岁那年,死在幽州,死在那杯毒酒里。”
“你…”陆宵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谁对你说了什么?还是…”
“都不重要了。”曲谈闭上双眼,任由冰冷的河水缓缓漫过胸膛。
“陆时雨,你可知道…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多希望醒来时,还是那个父慈母爱、兄友弟恭的年纪…”回忆让他的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那时我会立刻去找你,告诉你我不生气了。我可以在长安等你回来,等春天我们去东宫演武场赛马,夏天到阿姐的别院泛舟,秋日去南山围猎,我已经能拉开五石弓了,定要赢你一回。至于冬天…”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冬天太冷,你就来宫里找我吧。我们围着火炉烤栗子,到时阿兄的两个孩子都会唤我阿叔了,我们带他们堆雪人,你说…好不好?”
陆时雨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如满弓之弦:“狸奴,无须借这妩水洗刷什么罪孽,你说的这些,现在、此刻!我都能陪你去做。”
“可我没有阿兄了!”曲谈突然挥臂击打水面,溅起漫天水花,“我见不到阿娘和姐姐了!还有三哥…我怎么会杀三哥呢!”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全都变了…陆时雨,一切都回不去了…”
陆宵痛苦地闭上双眼,却仍坚持道:“想想那夜你大哥说的话!他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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