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让他失望了。”曲谈垂下眼帘,任河水漫过肩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皇后呢?皇后殿下至今下落不明,你就想这样不明不白地去见先太子?”
见曲谈神色动摇,陆宵立即逼近:“你不信我,总该信宋阑。他正在营州,我已去信,你不想亲口问他七年前的细枝末节?”
“宋成棣为何在营州?”曲谈的注意果然被吸引。
陆宵却不答,反而向前迈入激流:“旁人说你满手鲜血你就信?你就不想知道自己为何会手刃齐王?”河水漫过他膝弯,“狸奴,纵使你连自己都不信,我信!”
曲谈浑身剧震。
“我们一起查。”陆宵又近一步,在浪花拍岸的巨响中伸出双手,“我会陪着你。”
就在曲谈指尖微颤的刹那,陆时雨猛地前扑,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他手腕,借着急流回旋的力道将人狠狠拽回岸边。两人踉跄着跌坐在浅滩,陆宵的手臂仍如铁箍般环在曲谈腰间,滚烫的吐息混着水汽落在他耳畔:“我不会再放手了,永远不会。”
眼见陆宵离去已近一盏茶的工夫,原本打盹的兵士们渐渐慌了神,正结队向巨石逼近。
不料刚靠近,就见陆时雨与曲谈一前一后从巨石后转出,二人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六郎不慎落水。”不待兵士发问,陆宵已沉声吩咐,“去烧壶热水来。”
待曲谈在马车中换好干净衣衫,车外传来轻叩。他掀帘望去,见陆时雨也拿着一套外袍站在车下。
“不介意吧?”陆宵平静道。
曲谈默默让出位置。
陆宵登上马车,顺手将曲谈卸下的镣铐搁在座下,开始解开发皱的衣袍。
“我阿娘失踪一事…”曲谈望着车帘缝隙外的天空,“是宫闱秘辛,还是天下皆知?”
“后者。”陆宵答得毫不犹豫。
“为何?”曲谈猛地转头,又迅速别开脸,耳尖迅速充血。
陆时雨拿着绸裤的手微微一顿:“成庆三年元宵夜,至尊在千秋宫宴罢群臣,回到紫薇殿便得知赢后失踪。当即下令金吾卫全城戒严,玄甲军出京百里搜寻…”他声音渐沉,“至今杳无音信。”
“我阿娘生死不明,所以至尊始终未再立后。”
“你怀疑…至尊?”陆宵将声音压得极低。
曲谈沉默良久,轻声道:“或许是顺势而为,但论资质,当年能与阿兄一争的唯有齐王。”
“齐王之母霍淑妃三年前已薨。她在世时圣宠无双,世人都以为…”
“霍娘娘与我阿娘不同,她出身陇西高门,母家势大。”曲谈打断他,“若说至尊忌惮,也不无道理。”
“然而,纵天下英杰聚首,都不及赢后之万一。”陆时雨凝视着晃动的车帘,“赢后失踪后,星火社随之瓦解。鬼市有传闻…她的失踪或与此社有关。”
曲谈指尖微微一缩,他目光微闪,口中喃喃道:“星火社…”
第9章 白玉蒙尘笑我当年1
“星火社…”曲谈指尖无意识蜷缩,“那是我阿娘未出阁时,与几位好友共创。‘聚微光,察民瘼,明世道’”他忽地低笑,“不过是年少轻狂的玩物。待我记事时,社中骨干或入仕或远游,早已名存实亡。怎会与此等谣言牵扯?”
陆宵系衣带的动作微微一顿:“殿下所言不假,但只说对了一半。”
曲谈笑意渐敛:“难不成你也怀疑…”
“星火社确在赢后手中声名鹊起。”陆宵掀起车帘环顾,而后方压低声音,“但自至尊迎赢后为太子妃后,此社渐被吸纳为东宫幕府。其中虽有人借此步入仕途,亦有不少道不同者离去。”他目光渐沉,“东宫巫蛊案后,这批人重举星火社旗帜,所为却不再是济世安民,而是沦为一个兴风作浪的江湖组织。”
曲谈眉心一拧。
窗外风声呜咽,陆宵的声音清晰可辨:“当年社中元老,如今的麒麟使莫言与静安郡王曲邵,曾多次公开清剿,劝其迷途知返,却始终未能根除。”他话音微顿,“直到赢后失踪,这个如日中天的组织竟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直至近两年,才在长安鬼市、江浙商帮等鱼龙混杂之地重现踪迹,却再也难成气候。”
“若说这一切皆是巧合…”陆宵转身直视曲谈,“这时机,未免太过恰好了。”
曲谈的目光久久锁在陆宵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他缓缓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沉重的问题:“那你觉得…我阿娘可还在人世?”
陆宵垂下眼帘:“臣不敢妄议。”
“只当是茶余闲谈,”曲谈扯出个勉强的笑意,“寻常百姓都说得的话。”
静默在车厢里蔓延。陆宵斟酌良久,终是开口:“赢后一生光明磊落,曾单骑千里为民请命。臣私心不愿相信她会与那些污浊之事有涉…”他抬起眼眸,字句清晰,“但臣愿以此身祈愿,恭愿皇后殿下长乐无极。”
听到他最后的描补,曲谈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无奈地笑了:“你如今也会说这些了。”
他以手支额,闭上双眼,俨然结束了这场对话。
陆宵会意地起身离去,待兵士送来暖手的汤婆子,便吩咐车队重新启程。
或许是在马车上着了凉,又或许是连日来的心神俱疲,曲谈在颠簸中昏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眼前光影流转,待回过神来,竟是身处在春和景明的西郊行宫中。
耳畔人声嘈杂,似乎有人在唤他。
他茫然回首,惊觉视线矮了许多。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由远及近,在他面前停下。来人身量很高,却体贴地俯身与他平视,耳尖微红地轻声道:“殿下,我们回去吧。”
“不成!”曲谈扭头就走,没几步又折返回来,笑嘻嘻地抱住那人的手臂,“成棣阿兄,我阿姐还没害羞呢,你倒先脸红了?”
记忆如潮水涌来,此时的他约是十一二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整日正事不干,忙着操心他姐姐明阳公主的姻缘。
见宋阑踌躇,小曲谈使出浑身解数拽他往前:“你特意编的花篮再不送,花儿都要谢了!再说…”他忽然板起小脸,学着大人语气,“宴席上王家小子盯着我阿姐的眼神你没看见?时不我待啊成棣阿兄!”
宋阑连脖颈都泛起薄红:“臣对公主绝无…”
“那你手里是什么?”
宋阑慌忙将花篮藏到身后,支吾道:“只是见花开得好…”他忽然灵光一现,“方才殿下不也编了个花篮,说要送给陆尚书家的小郎君?”
“那不一样!”小曲谈急得跺脚。
“怎么不一样?”
宋阑难得占得上风,正要挺直腰板,却见转角宫道衣袂一闪。小曲谈眼睛一亮刚要呼喊,就被宋阑手忙脚乱地拽进了花丛里。
花径另一端,赢皇后正携着明阳公主缓步而来。一个雍容端方,一个明媚鲜妍。
母女二人浑然未觉花丛里的动静,说着体己话。
“早听你阿耶夸赞王家二郎文武双全,今日瞧着确实出众。穰侯家的大郎虽活泼些,倒是个赤诚性子。还有宋阑…”赢皇后眼含笑意,“当年在东宫伴读时我便觉得这孩子踏实,去岁与东夷使臣论棋还得了个‘白玉公子’的雅号,性子也是极好的。”
躲在花丛里的小曲谈听得心急火燎,待听到母后夸赞宋阑,忙不迭地点头,还偷偷拍了拍宋阑的肩以示嘉许。
“不过终究要看你的心意。”
明阳公主却是大为不屑,挨个数落:“王二郎风流之名满城皆知,吴家郎君莽撞无知,至于宋成棣…”
赢皇后挑眉等着爱女的下文,却见明阳揪着衣袖嘟囔:“整日就会惹我生气,烦人精。”她转身挽住母亲的手臂,“阿娘,女儿还小,让阿耶别急着张罗嘛。”
赢皇后无奈轻笑,忽然想到什么:“那陆家三郎如何?就是前些日子狸奴总缠着那个。虽是庶出,但若你中意…”
“阿娘!”
话音未落,小曲谈再按捺不住。宋阑拼命拽他衣袖也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小家伙从花丛里钻出来,把母女二人吓了一跳。
“不可以!”
不等他搬出一箩筐的道理,宋阑已慌忙整衣起身:“娘娘恕罪。”
赢皇后抚着心口,指尖轻点小儿子:“不必说,定是这冤家作怪。”
被当场戳穿的小曲谈立刻睁着眼睛说瞎话,连连摆手:“才不是呢!我们在玩躲猫猫,是阿娘和阿姐扰了我们才对!”
“是不是躲猫猫暂且不论。”赢皇后将他拉到跟前,细心拂去他发间草屑,“我们狸奴倒是真成了只小花猫。”她话锋一转,“你还没告诉阿娘,陆家郎君究竟哪里不好?”
见母后还记着这茬,小曲谈支支吾吾地扭着衣带:“就是…就是不好嘛。”
恰在此时,皇帝身边的大监谢春时前来“解围”:“皇后殿下,至尊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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