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4)

  “知道了。”赢皇后终于放过小儿子的耳朵,临行前又捏了捏他的脸蛋。

  明阳公主立即笑道:“阿耶召见阿娘,女儿就不跟去了。我留在这儿陪狸奴!”

  赢皇后的目光在明阳身上转了转,又落向宋阑,直看得青年耳根泛红。

  待皇后仪仗远去,明阳长舒一口气,却是看都懒得看闹腾的弟弟,转而对着装鹌鹑的宋阑:“你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不等宋阑开口,曲谈抢着答道:“是成棣阿兄特意给阿姐编的花篮!”

  “花篮?”明阳顺手夺过细看,“倒是精巧。”

  宋阑连脖颈都红了:“臣只是见花开得好,方才……躲猫猫时随手编的。”

  曲谈扶额,心道:这人怎么还记着这拙劣的借口。

  明阳果然不放过他:“可这花不像这花园的,倒像是今晨猎场里才有的品种。”

  被戳穿的宋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明阳却话锋一转,将花篮举到阳光下细看:“不过比某些人的强多了。方才我看见陆家三郎拿着个花篮,红红紫紫的没品味得很,也不知是谁的杰作。”她说着故意瞟向曲谈。

  曲谈有苦难言,急得跳脚。明阳伸手捏住他鼻子:“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再欺负你成棣阿兄,我就请阿耶查你功课!”

  “阿姐!”

  明阳不再理会炸毛的弟弟,举起花篮轻嗅,回头对宋阑嫣然一笑:“走,赛马去!”

  直至马车停驻的晃动将曲谈惊醒,再抬眼时已身在官驿。

  他踏进厢房的脚步带着几分飘忽,梦中种种仍在心头盘桓不去。那些年少时以为会永远延续的日常,如今忆起竟恍如隔世。

  他执起汤匙在粥碗里轻轻搅动,米粥已凉,入口尽是涩然。勉强用了小半碗便再难下咽,索性起身立在窗前,望着天边那弯清瘦的新月怔怔出神。

  值守的兵士见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兼之愈发苍白的脸色悄悄将情形报到了陆宵处。

  素书在旁轻声提议:“许是日间落水受了寒,可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陆宵心知症结并不在此,只摇了摇头:“那边还没有消息?”

  “已命人紧盯着了,只是尚未有回音…”素书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烛影摇曳中,陆宵向来平静的眉目间罕见地掠过一丝焦躁:“罢了。”

  他挥手让素书退下,独自坐在渐深的夜色里。

  这一夜,曲谈也在窗前枯坐了一宿。任凭值守如何劝说,他只是静静望着逐渐西沉的月色。直到晨光熹微时,才终于倦极阖眼。

  北地连日大雪,车队行得缓,也只得早出晚歇,眼看限期将至,曲谈只合眼片刻便又登车赶路。

  这回任凭马车如何颠簸,他再不敢入睡,唯恐故人故事不请自来。连着两日心事重重地赶路,直到进入营州前夜,才命人请来陆宵。

  月华如水,曲谈正立在院中望月。陆宵悄然而至,反让请客的主人吃了一惊。

  “听说殿下夜夜赏月。”陆宵不自觉地随他仰首。

  “别误会。”曲谈望着玉盘般的明月,“我可没有迁客骚人的雅兴。无外乎好奇北地的月色……看了这些时日,与长安并无二致。”

  “殿下似乎心境颇佳。”

  曲谈不置可否:“死里逃生,总该想通些事情。虽不敢说全然释怀,但既来之则安之。”

  陆宵深深凝视着他,似在揣度这话里几分真心。

  曲谈偏开头,缓步踱过庭院:“今日请你来,是想问宋成棣为何会在营州。”

  见陆宵迟疑,他回眸狡黠一笑:“我猜十之八九是受阿兄牵连。只不知……是至尊的意思,还是有人借机清理门户?”

  陆宵心头一震。此刻让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十六岁的曲谈也绝非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东宫案发前,宋成棣已凭科举入仕,在工部任职。”陆宵轻叹,“案发时他因督修正阳门幸免于难。但满朝皆知他与明阳公主的情谊,案发后公主被囚,他虽未明着获罪,却已失了圣心。”

  陆宵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不久便被贬至营州落雁城任主薄,自此再未返京。”

  “是我们连累了他。”曲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回信了吗?”

  见陆宵神色微滞,曲谈已了然:“这几日你刻意避着我,我便猜到了。”

  望着他黯淡的神情,陆宵温声劝慰:“当年宋家意与他割席,若非看在永宁郡主的面上,只怕他要被逐出宗祠。即便前年宋老太君仙逝,他也未能返京奔丧,倒不全是因为……”

  “我明白。”曲谈垂眸沉默片刻,“明日便要进落雁城了。他若有心,只怕会避而不见。只是有些事情,除了他,我再无人能问了。”曲谈缓步走近:“所以,我想问你是否能准许我明日到城中走走?”

  第10章 白玉蒙尘笑我当年2

  果不其然,次日抵达落雁城时,当地县令早已携县丞、县尉在城门外迎候,却独独缺了那位主簿。

  陆宵身兼观风俗使,这番阵仗自是冲着他来的。

  曲谈乐得清闲,在驿馆稍作整顿后,便闻素书叩门求见。

  随行兵士皆是陆宵亲信,曲谈换上素书备好的布衣,扮作随行小厮,轻而易举地混出了驿馆。

  行走在街巷之间,久违的自由让他恍如隔世。

  落雁城虽是营州南大门,却是满目荒凉。此地多是流放之徒、军户贱籍,想寻个清白平民竟比在长安偶遇皇亲还难。

  “郎君,我们该如何找宋主簿?是不是问问几位郎官更快些。”素书跟在曲谈身后,见他漫无目的地在坊市间行走,此时已近日暮,见不少营生已接连收市,素书忍不住开口。

  曲谈正挑选糖人的手微微一顿,长睫低垂:“没想好。”

  他选了两只蝴蝶糖人,素书连忙付钱。曲谈递给他一只,低头轻咬,糖块冰冷,甜得发腻,几乎尝不出本味。

  “随缘吧。若碰不上……也是天意。”

  素书暗自嘀咕:您专挑这市集闲逛,能遇上才怪。

  曲谈专注地吃着糖,转眼蝴蝶翅膀已消失不见。他盯着光秃秃的糖棍喃喃:“你说……折翼的蝴蝶会不会疼?”

  素书见他眉间又凝郁气,虽不解其意,仍老实答:“可这只是糖人呀,又怎会知痛?”

  曲谈只摇了摇头,迅速将剩下的糖块囫囵塞进口中,味同嚼蜡。

  “郎君。”素书忽然压低声音,在他身后两步处轻唤,“您看左侧那个书亭。”

  曲谈循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白衣公子独坐亭中,亭前稀稀落落排着七八个人,像是在等候代写书信。

  素书在耳畔低叹:“天爷,当真是缘分!”

  话音未落,回过神来的曲谈已一把将他拽进拐角的小巷,素书险些被自己手中的糖人竹签刺中。

  “郎君!”素书惊魂未定,对曲谈的反应大惑不解。

  见曲谈整个人缩在巷子里,一副再也不愿出去的模样,素书凑近柔声劝道:“咱们此行不正是来寻宋主簿的么?”

  曲谈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我……我”

  见他这般情状,素书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目光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怜悯。

  而这恰恰是曲谈最承受不住的。他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他缓缓直起身,仿佛用尽了全部勇气,一点点挪到巷口,默然凝望着亭中那道身影。

  那白衣公子确是宋阑无疑。只是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笑若春风的少年,如今虽仍强撑着笑意,眉宇间却尽是掩不住的倦怠。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血肉的枯骨,背负着无形的重担,在尘世间行尸走肉般徘徊。

  宋阑自幼偏爱白衣。可当年伯公府的少爷穿的是江南最上等的绸缎,而今却只剩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曲谈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阖上双眼时,泪水已从眼角滑落。

  突然,曲谈猛地睁大了双眼。

  一名弱柳扶风的女子从亭后款步走出,细心为宋阑系上披风。

  可她自己却似畏寒极了,仅是系个衣带的工夫,便忍不住掩唇轻咳起来。宋阑见状,连忙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又向排队等候的众人致歉,起身先扶那女子往马车走去。

  曲谈不自觉地随着他们的脚步向前迈了一步。宋阑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倏地回首朝巷口沉沉望来。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却终究扑了个空。

  曲谈已闪身躲回巷中。

  素书虽隔着距离,却借着隐蔽处看清了亭中动静。他观察着曲谈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那应是宋主簿的妻室。听闻是宋家为他张罗的婚事,似是寻常人家出身,以致半点关于出身来历的风声都不曾传出。”

  伯公府少爷的婚事,即便在贵胄云集的京城也是件惹人注目的大事,如今竟这般悄无声息。

  “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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