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诀立于左首,玄甲森然。萧思远、陆宵等臣属列于右侧,静默如塑。
雨还在下。
不绝如缕,似天地哀歌。
曲谈被带到长案前。
雨水顺着甲胄的棱角滴落,在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曲诀挥手屏退两名亲兵,亲自站到他身后。
“跪下。”
沉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曲诀的手已抬起,预备压上他的肩膀,他已做好了曲谈负隅顽抗的准备。
然而,曲谈跪下了。
毫无预兆,没有挣扎。
曲诀眼底掠过一瞬意外,却也只是一瞬。他在曲谈身旁屈膝跪地,对着长案上的赤练,郑重三叩首。
雨声如诉。
随后,曲诀起身,上前请下赤练,双手捧剑,一步步走回曲谈面前。
剑身乌沉,雨水顺着剑鞘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汇成一痕细流。
“接剑。”
曲谈没有动。
雨落无声。
曲诀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如铁石:“接剑!”
第49章 燕归尘嗔痴皆作空
在曲诀即将第三次开口时,曲谈伸出手,接过了剑。
他没有拔剑出鞘,而是缓缓地将赤练抱入怀中。
“这是我哥的剑。”曲谈抬起头,望着曲诀,目光痴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哥慈悲宽容,他不会想让我用赤练杀人的。长兄,我求你…”
听他提及曲稷,曲诀眼底倏然一黯。
曲稷十一岁封太子,赤练自此随他身侧,是权力与尊贵的象征。从赢后手中接过那一刻起,这把剑便再未饮过血。
赤练收敛锋芒多年,不曾想,再度出鞘时,割开的却是主人的血肉。
曲诀望着那深沉华丽的剑鞘,心头竟生出一丝寒意。那剑鞘上仿佛附着不祥的诅咒,而他们,谁也逃不掉,谁也挣不开。
曲诀的目光久久落在剑鞘上。
少顷,他用仅兄弟二人可闻的声音开口:“你可知,二弟自绝前,曾让近侍转达他生前最后所求。”
曲诀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说:求至尊宽宏,将万般罪孽归咎他一人身上,只求放过母亲妻儿手足。纵挫骨扬灰,九泉之下亦感怀至尊仁德。”
曲谈的身子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先太子满门受戮,连两个襁褓中的婴儿都未能幸免。
曲诀矮下身子,目光与曲谈齐平:“小六,求之一字,是最无用的。”
他握住曲谈的手,强迫他拔开剑鞘。
锵——
赤练出鞘,冰冷的剑锋照亮了曲谈惨白的面容
“去吧。”
曲诀扶着他站起身,将他推向点将台,也将他推向刑台。
而后,曲谈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地狱的炼火之上。烈焰焚尽他的心肝胆肺,将他推入永世不得超生的深渊。
曲谈腿下一软,向后踉跄了一步,却被曲诀坚实的胸膛堵住了所有退路。
曲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如铁石:
“你我都没得选。”
“也都无路可退。”
荡涤贼寇,慰我袍泽!
荡涤贼寇,慰我袍泽!
荡涤贼寇,慰我袍泽!
不知从哪个角落率先响起的呼喊,如惊雷炸响,随即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将整座刑台层层包裹。
万人同声,震彻云霄。
那一双双怒目圆睁的眼睛,死死盯着被绑在台上的那道身影。此刻的言子兰,已算不得一个人了。他成了一道标签,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哪怕这些人与他素昧平生,哪怕他们从未见过他一面,但在此刻,在他们眼中,他就是恶贯满盈的代名词,千刀万剐亦不足以解恨。
曲谈走上刑台。他与言子兰相视而立。
那些声音,也便一并落在了他的身上。
曲诀罕见地没有催促。
沉默中,率先开口的是言子兰。
“快些。”
他是一刻都不想活了。
可曲谈做不到,手中的赤练在这一刻重逾千钧,握剑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言子兰被从刑架上解下,摁跪在刑台中央。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淌落,在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曲谈望着那个浓密的发旋,始终都举不起手中剑。
他逼着自己使劲,下一刻,却仿佛有千钧之力沉沉坠下,压得他手臂僵在半空,寸进不得。
他握着剑,站在刑台上,无助地四顾:“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曲诀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曲谈求助无门,只得向右侧望去。
陆宵立于萧思远身后,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盈满了忧虑,正沉沉地凝望着他。
委屈、无奈、害怕,无数情绪在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逃。
想丢掉这把剑,卸下这身甲,剥尽身上所有的负累。
逃走!逃走!逃走!
“啊——”
曲谈仰天,发出一声闷沉的低吼。那声音被主人刻意压制着,听起来压抑而绝望,像困兽的哀鸣,像濒死的小兽在雨中呜咽。
“大王!”陆宵终于挣开萧思远的阻拦,越众而出:“六郎身体不适,可否由臣…”
曲诀甚至没有抬眼,他只是不耐地抬起手,戍守刑台的侍卫一拥而上,将陆宵狠狠按跪在地。
一人持棍,对着他的后心,重重砸下。
陆宵眼前骤然一黑,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他双手撑在泥泞中,指缝间浸透了自己的血,与浑浊的雨水混作一处。
“不要!”
曲谈嘶声大喊,身子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太清楚了,他若敢再有半分异动,侍卫便会挥下第二棍。
曲诀抬手止住侍卫,垂眼俯视着伏地的陆宵,唇边噙着一抹讥诮:“你是什么东西?僭越之罪,你当得起吗?”
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曲谈望着他的长兄,那一刻,仿佛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曲诀回视他,目光如刃:“第一回。你大可继续拖延。”
曲谈不敢求情。
他赤红着眼,顺从地转过身,再一次面向言子兰。
没有人救得了他。
没有人救得了他们。
他做什么,都是——害人害己。
一个念头忽然在心中升起。
赤练能助阿兄从无尽的折磨中脱身。
想来,也可以帮帮自己的。
言子兰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他自幼与曲谈一道上武课,对他的一招一式再熟悉不过。眼见曲谈悄无声息地反握住了赤练,他瞳孔骤缩,嘶声大喊:“曲谈!”
幸而围守的侍卫离得不远,相继扑上,死死摁住了他的手腕。
赤练应声落地。
曲诀怔了一瞬。待回过神来,这一回,便是萧思远也拦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曲谈的衣领,将他从侍卫手中拽起:“要死要活的懦夫!”
他没有打他,只是夺过落在地上的赤练,狠狠砸进泥泞里。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阻止这一切?”
曲诀的声音低沉而狠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只会让至尊震怒,让他死得更难看!”
曲诀猛地转身,声如雷霆:“来人!”
他指着刑台上的言子兰:“剐了他!”
侍卫令行禁止。最近的一员自袖中抽出小刀,寒光一闪。
一片皮肉便从言子兰肩头剐落,血珠飞溅,落在泥泞里,转瞬被雨水冲淡。
言子兰发出一声压抑的悲呼。
“不要!不要!”
曲谈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不过顷刻,言子兰便成了半个血人。
这不是真正的凌迟。没有规矩,没有章法,只是最原始的、最野蛮的…拆骨剜肉。
下一刻,侍卫斩下言子兰一指。
那根断指落在血泊中,苍白而触目。
言子兰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曲谈伸手去拽曲诀的衣摆,声音破碎:“长兄…求你…求你了。”
饶了我。
饶了我们。
然而,当曲诀垂眼看他,目光里却没有半分波澜,连声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你既割不下他的头,那我便只能把他拆了。”
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却字字如阎王催命。
曲谈忽然想——
他一个幽冥使,算什么?
天家子弟,凡活下来的,哪个不是从幽冥川里爬回来的?若不先化厉鬼,又怎能向死而生?
他缓缓跪直了身子,怔怔地望向四周。
四下肃穆,一片死寂。
掩在官袍下的,藏在铁甲里的,每一张脸都神情肃穆。无一人为这人间炼狱所动。
在这一片死寂里,唯有利刃割断骨血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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