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荠笑着告罪:“郎君莫恼,中丞也是为您着想。”
曲谈无奈,只得将头发拨到一边,解开衣襟,露出白皙的后背。
本该光洁的脊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交错纵横,一眼望去,有些悚然。
那日陆宵遭伏,他腹下中箭,背后也有擦伤。本不算严重,便没放在心上。不想后来一通波折,伤口皲裂,这回伤病拖了许久没好,多半是被这几道伤口所累。
“你们少听他危言耸听。”曲谈任由李荠为他上药,“如今正值酷暑,伤口好得慢些是正常的。少大惊小怪,也别到他跟前说,令他分心。”
李荠应了。曲谈却知他不过是在糊弄自己,就自己伤病将养这事,这几个人早站在同一战线上了。
上完药,曲谈重新披好衣裳,又叮嘱道:“他若不问,你便不要主动提我。若是问了,就说我一切都好。”
郑国公刚结束与燕国使者和谈,前些日子回到柳城。朝廷尚未定下新的守官人选,如今由国公主持营州恢复生产之事,陆宵被他带着从旁协助。
这是个将功补过的好机会。曲谈不想叫他分心。
李荠先前不以为意,曲谈说得多了,他便也放在心上。收拾好东西,默默退下。
曲谈笑着目送李荠阖门离去,而他面上的笑意在门合上的刹那,一并敛尽。
他望着案上那碗药,目光深沉而绵长,却始终不曾去碰。
太师椅上,曲谈双手舒展搭在两侧,脊背微微靠着,目光半阖。就这般沉默着,如一座石雕,度过了整个午后。
晚膳前,曲谈已吩咐厨房不必准备。他站起身,端起那碗冷透的药,毫不犹豫地往屋角那株矮兰上一浇。药汁渗入泥土,碗被搁置一旁。
曲谈复又走回案前,解开衣襟。药酒凝固在伤口上,泛着青黄。
曲谈随手拿起桌上一根簪子,背对铜镜而立。
自红朔归来,他已十分笃定,那八年的记忆,就封印在大脑深处。
他也终于认清:即便失了这八年的记忆,他也做不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六皇子。
而记忆的缺失,只会让他屡屡陷于被动。
他要拿回来。哪怕它们十分不堪。
经历之前种种,曲谈渐渐摸出规律,每逢他情绪剧烈波动,或身受重伤,那些记忆便会如梦魇般破笼而出。
他无法左右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唯有…
铜镜里映出他背上交错的伤痕。这些伤早该愈合,却迟迟不见好转。
尽是他趁无人时,亲手重新划开的。
簪子抵上伤口边缘,却迟迟没有像往常一般刺入皮肉。
曲谈的手微微一顿,陷入迟疑。
陆宵这些时日来得虽不勤,可每回来,必问伤势。依他的警惕,只怕已起了疑心。
曲谈倒不怕他怒自己自伤。
他只怕陆宵知道…他的记忆正在恢复。
正当曲谈踌躇不定间,门外忽传来赵临的声音。
“六郎,有客请见。”
第52章 清风开旧友推门来
曲谈几乎是倒履相迎,推门而出,风一下倒灌入他袖中,他却无暇多顾,快步下阶。
暮风拂起他的发带,乌黑的发丝随风轻轻扬起。
那一刻,他身上那些沉郁阴翳仿佛被风一扫而空,眉眼间重新泛起少年时才有的鲜活与明亮。
曲谈快步跑到庭下,面上扬起真诚的笑意,对来人亲切唤道:“成棣阿兄!”
宋阑立在庭中,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提着两罐清酒,正含着浅笑望着他。
“六郎,好久不见。”
花厅下,曲谈着人摆了一桌小席。
他站起身,拢着袖正要为宋阑添酒,却被宋阑抬手拦住:“六郎,你身上有药气,还是暂不要沾酒吧。”
曲谈抬袖嗅了嗅,无奈一笑:“你这鼻子怎这么灵。”他放下酒壶,“可惜了,这么醇厚的酒。”
宋阑自嘲:“虽非久病,耳濡目染多年,也成半个良医了。”
听他提起,曲谈便问:“是了,阿兄远行,嫂嫂又当如何,而今玉体尚安否,此番又可有与阿兄同行?”
不知是否错觉,宋阑觉得曲谈见他时虽笑颜依旧,话也活泼,可举止言辞间,却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与人攀谈从容有度,不似少年时那般恣意跳脱。
恍惚间,竟让他生出几分曲稷尚在的错觉。
察觉神思游远,他忙将自己从陈年旧忆中拉了回来,答道:“此番到柳城,便是要为阿慈求医。”他轻叹一声,“本开春就要到的,不想初春一场暴雪拦了路,后来又生了诸多不平,便耽搁了。”
他顿了顿,看向曲谈:“六郎…你可还好?”
宋阑身在落雁,只是一介小小主簿,内情自然不得而知。
他只听说燕质子居心叵测,以一己之身挑起两国战火,而后被从前的六皇子斩于红朔。
他看着曲谈长大,深知曲谈与言子兰少年情谊深厚,他根本不敢去想曲谈又经历了什么。
曲谈安静片刻,只道:“我如今挺好。”
他微微一笑:“对了,我尚不及问阿兄此行可还顺利,阿兄反倒是把话牵到我身上了?如今嫂嫂是一人独在客栈么?我而今身份尴尬,不敢留客,但遣些信得过的人过去伺候倒还方便。”
宋阑摇头:“多谢六郎费心。带了一名婆子贴身照料着。至于大夫…”
他无奈一笑:“陈年顽疾,听来听去,大夫的话总是大差不差,或这就是命吧。”
他顿了顿,手不由抚上酒罐,指尖沿着罐沿无意识地画着圈。
营州边远,便是柳城,所谓名医,也不过矮子里头拔将军罢了。
听罢,曲谈也只好道:“嫂嫂吉人自有天相,成棣阿兄且宽心。”
他不至于没有眼力,去劝宋阑向家中求援,只略一沉吟,又道:“陆宵近来也在柳城。我记得他母亲身子素来不大好,或可向他打听打听是否有高明的大夫举荐。”
若是从前,宋阑定会借口推辞。而今,他却是仔细斟酌了一番,低声应下。
既提及陆宵,不免引宋阑困惑:“陆时雨为何又在营州?此番事,莫非与他也有关?”
从前与曲谈亲近者所剩无几,难得碰上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曲谈便省去他与陆宵之间的种种纠葛,将这数月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待他说罢,已是月上中天。案上的菜,已吩咐下人热过一轮。
宋阑独自开了酒,自斟自饮。听着曲谈的话,那张黯然多年的脸上,又凝起了无言的忧愁。
曲谈迎上他满是忧虑的目光,垂下眼,轻轻一笑:“成棣阿兄,我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你不必如此。
宋阑苦笑一声,目光投向空荡荡的庭院,叹了口气:“臣愧对殿下。”
曲谈知道,他口中的“殿下”并非指他,或许是曲稷,又或许是明阳。
“臣曾以己度人,以为殿下与臣一般,远离京城是非,装聋作哑便能求得一生平安。却是臣错了。”
宋阑倾身向前:“殿下,您有何打算?”
这话正戳中曲谈心事。他不由攥紧衣袖:“我不知。从前阿娘阿兄旧部多被铲除,侥幸留下的也都不问朝事。而今朝中我能信的,顶多也就只有一个陆宵。但我怕…”
“不可。”
宋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他盯着曲谈,神情从未有过的认真:“殿下,你不能信陆宵。”
或许是那神情太过严肃,曲谈面上露出不安。宋阑将语气放软,缓声道:“殿下,陆宵是中书令之子,齐王的妻弟。您可因年少情谊与他相交,但绝不能以真心相托。”
“为什么?”曲谈收回目光,闷闷道,不想在说服宋阑,反倒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觉得他与他的父亲不一样。”
宋阑却意外地强硬,反驳道:“那八年前,他为何突然离京。”
“或许,是他有苦衷?”曲谈不由握住手中的杯盏,杯中的茶水早已冷透:“成棣阿兄,你我都明白,高门之中有太多的不得已。”
从前的曲谈不会明白,也不能理解,但今时今日的曲谈却看得通透。
陆纨嫁入齐王府,陆家便是毋庸置疑的齐王一党。
齐王与太子分庭抗礼,曲谈身为太子胞弟,自然站队东宫。
陆宵身为齐王妻弟,本该有锦绣前程,他却毅然放弃,孤身远赴巴蜀。
无非是忠孝两难全,只得远走。
“我觉得他没有错,你觉得呢?”
宋阑见曲谈如此,深知不易再说动他,只道:“坦白而言,易地而处,臣做的未必能及得上他。”宋阑话锋一转:“八年前或是如此,可如今不同了,殿下。”
“为什么?”曲谈不解。
宋阑苦笑:“八年了,您变了,我也变了。陆宵,能不变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陆宴郁郁寡欢经年,弱冠刚过便撒手人寰。中书令三子,如今唯余陆宵一根独苗。他便是与他父亲再不和,难道真敢弃陆氏一族上百口性命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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