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敢，与陆家有着千丝万缕纠葛的世家们也不许。这条路，早由不得他愿或不愿。”
他望向曲谈，目光坚定：“便是我远在营州，这些年来，齐王的处境、至尊的敲打，也略有耳闻。然而，只要至尊许齐王在朝一日，就不会真的对他手下的势力斩尽杀绝。如今他已薨逝，树倒猢狲散，从前依附于他的那些人，被清洗、被发落，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陆家，身为姻亲，首当其冲。”
宋阑将身子倾靠过来，捧起曲谈的手：“他没有错，您也没有，但时局如是，您陷得太深，只怕日后落了个彼此两伤。”
“你已读过你父亲送来的信。”
“是。”
萧思远处理完公务，又在公署用了晚膳。之后，独留下陆宵，与他在庭中慢步。
陆玟堂堂中书令，要与陆宵传信，何需借萧思远的手？这一举，不过是向萧思远示好罢了。
“如何想的？”萧思远背着手走在前面。
陆宵沉默。
萧思远并不意外，只转过身，看他一眼：“嗯？”
“谢公爷在至尊面前为下官求情。”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萧思远一笑，抬手点了点他：“你小子，也是倔。”
“不敢。”陆宵后退一步，拱手一礼，“也谢过国公，为六郎美言。”
萧思远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陆玟都告诉你了？令尊怕是要气急了吧。”
陆宵摇头。
萧思远也不在意，只道：“那我也告诉你。为六郎进言，全因我老匹夫一人私心。若因此叫至尊对国公府生疑，那便是我的罪过。”
“公爷…这是何意？”
“那日，你同我说的话，让我心动，却也让我意外。”萧思远站定，望着陆宵，“我一直以为你与你那父亲是不一样的。所以那时，心动之余，不免心惊。”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自嘲一笑：“不过后来…老爷子活了七十载，头一回得知受人蒙骗，却是满心侥幸。”
陆宵有些意外地抬眼。
萧思远那布满岁月痕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仿佛藏着千言万语，那眼神太过深邃，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像什么都包容了。
陆宵不敢去细究，只垂下眼：“公爷大恩，陆宵没齿难忘。”
“可这是两码事，孩子。”
萧思远顿了顿，长叹一声：“萧思远出于私心，因而无需你的报答。但郑国公府，却需要陆家的知恩图报。”
陆宵抬起眼，眸中似有所动。
“孩子，这世上有太多无可奈何。”萧思远负手而立，语重心长，“就好比你的父亲。当年他也并无过错，彼时先太子不得君心日久，而齐王如日中天。你的父亲，不过是替陆家选了一条换了任何人都会选的路。”
“可谁也不是神明，谁也无法预料，齐王会走上先太子的老路，又会在正阳门外，被六皇子一箭夺去性命。”
他看向陆宵，目光沉沉：“而今，你父亲已被架至高台。他一退，那些依附于他、曾受他恩惠提拔之人，无一不会受其牵连。可谓是退无可退，身不由己。”
陆宵沉默着，没有作声。
萧思远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开口：“所以，本国公再问一遍，陆三郎，究竟如何打算？”
第53章 星河共影此夕同心
陆宵神色如常地从公廨走出来时，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却在跨出大门的刹那，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身子猛地一倾，幸得素书眼疾手快，飞扑上前将他扶住，这才没叫他跌落在地，颜面尽失。
“郎君…”
素书刚开口，便被陆宵抬手止住。他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我没事。”陆宵拂开素书搀扶的手。
素书压下眼底的担忧，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天色已晚，不如传个轿子来，郎君也好歇息。”
“不必，我走走。”
素书自知劝不动，只得默默跟在他身后。
陆宵原先在永宁大街的宅子，早已被曲谈住进去。
此番他随蓝进喜入柳城，一行人行装浩荡，只能暂歇官驿。后来自红朔归来，他又被停了职，处境尴尬，好在借着萧思远的面子，仍同从前一般住在官驿里。
官驿离官署不远，陆宵却背向而行。眼见越走越远，素书正要开口，却见他在分叉道前停下了脚步。
夜色里，那道身影凝立片刻，而后，举步向左拐去。
“郎君。”
素书终是忍不住开口。
陆宵淡着脸回过头，素书被他那目光一扫，喉间一紧，手指向右指了指，小声说道：“永宁大街，该往右拐。”
陆宵没作声，只静静看了他一眼，直看得素书心虚地垂下眼去。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左走去。
越走越快。
素书跟在他身后，惊心动魄地望着那道身影往夜色深处探去。
忽然，陆宵猛地收住脚步，身子一晃，踉跄半步，随即钉在原地，僵如木石。
“你…”
空荡荡的长街上，曲谈提着一盏灯，立在路心。暖黄的光落在微湿的青石板上，漾开一圈柔润的光晕，将两道影子拉得细长。
他微微偏过头，抬手轻轻拂开额前碎发，低头，抿唇一笑：“这么巧，去哪？”
陆宵僵在原地。
等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却依然生硬：“殿下又去哪？”
话刚出口，便已悔极。
不想曲谈竟认真答了：“成棣阿兄来了，我方送他回客栈，顺便拜见嫂夫人。”
陆宵心上有事，听得宋阑至柳城，竟也不曾多问一句，只微微颔首。
待他回过神来，曲谈已欺身近前。
成年后的曲谈，虽消瘦如一片薄叶，身量却半分不差。可立在陆宵跟前，仍不免低了他一个拳头。
彼此靠得那样近。曲谈一张口，温热的气息便轻轻扑上陆宵袒露的颈侧，夏夜衣薄，陆宵忍不住一颤。
曲谈弯了弯唇。
他微微抬起手中灯盏，澄黄的光映亮陆宵深邃的眉眼。
“我说完了，陆中丞。”他歪着头，“你呢？再不说，我就当你背着我去逛花楼了。”
“我没有。”
陆宵噌地一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曲谈未及防备，手一松，提灯脱手坠下，却被陆宵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灯盏在他手中轻轻晃了晃，光影摇曳。
而自始至终，他的眼睛不曾从曲谈面上挪开一瞬。
曲谈看着他满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将双眼笑成两弯月牙。
他踮起脚尖，在陆宵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随即夺过他手中的灯，转身往永宁大街走去。
陆宵随着他的步伐转过身，定定地望着那道身影，而后快步追了上去。
他在曲谈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放缓脚步，之后便始终跟在那里。
曲谈也不走直线，就这么拖沓着步子，信步闲游。
“官署那边一切可还好？”
陆宵半颗心倏地提起。他顿了顿，答道：“一切如常。各部已各司其职，如今只待朝廷委派新任守官。”
他答完话，一颗心悬到了半空。
曲谈却是点到为止，没再多言，只继续向前慢走。
这一回，陆宵可真是进退维谷，起先他怕追问，而今又怕他不追问。
陆宵咬了咬牙，将心一横，快步上前，叫住曲谈：“殿下，臣有话要与您说。”
曲谈转过身，抬眼看他。
陆宵对上那道打量的目光，心下已有些懊悔冲动。
可话已出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他垂下眼，指尖不觉陷入掌心：“臣…打算回京一趟。”
曲谈没什么反应，只理所当然地应道：“你是京官，回京是当然的。”
“不…”
陆宵向前迈了一步，离曲谈更近些，却仍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开口时语速极缓：“近日京中不太平，陆家立于朝堂，如履薄冰。如今臣父膝下唯臣一子，陆家安危，皆系于他一人之身，却无人可商榷，故臣这才打算回京。”
说完，他紧握的拳头忽然松开，双手垂顺地落在腰间，静静地站在曲谈面前，仿佛罪徒立于堂下等待最后的宣判。
仅凭余光，便能窥见曲谈那如灼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这层皮囊一层一层剥开，细细打量。
“端午将近，热毒泛滥。若是不急，待明日叫吴大娘替你抓几副方子，带几个香囊在身上，再启程回京吧。”
陆宵猛地抬头，对上曲谈的目光。
那语气平静而温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下…不恼？”
曲谈一笑：“我为何要恼？”
陆宵一时语塞，眼神里掠过几分慌乱。
可这一回，曲谈没再容他避开自己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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