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70)

  风灯从他手中滑落,坠在地上。昏黄的光拂过衣摆,漾开一圈柔暖。皎皎月华如薄纱披落,笼住两道并肩的身影。

  曲谈抬手,捧住他的脸。

  夏夜里,那脸颊入手微凉,却在曲谈掌心渐渐发烫。

  他闪着光的眼睛紧紧望着陆宵:“陆宵,我很高兴。这一回,这些话是由你口中说出,而不再是经旁人之口。”

  无需赘述,陆宵便懂了他话中所指。

  “殿下…我…”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千言万语凝结在心头,裹着陈年的百般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力的:“抱歉。”

  曲谈摇了摇头。

  他松开手,身子微微退了半步:“我与你在一道,却不意味着你只该属于我一人。陆宵,你该属于你自己,所以,做你认为正确的,该做的事,便无需向任何人道歉。”

  他看着陆宵僵直的脊背一点点松软下来,垂下的眼缓缓抬起,直至再一次与曲谈目光相碰。

  浓稠夜色里,分明近在咫尺,曲谈却忽然发觉,陆宵那双本该凌厉如刃的眼睛,在看向他时,微微失焦,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心头蓦地一刺。

  数日前,长松的回话,蓦然在他脑海浮现。

  ———————————

  “主子,关于陆中丞的眼睛,属下查到了一些眉目。”

  曲谈把弄兰花叶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才道:“说。”

  “陆家上下嘴都极严。这消息是从一个欠了鬼市赌债的下人口中得来的。那人负责府中采买,不乏中饱私囊、外出赌博之事。属下替他解了围,他才告诉属下。”

  “陆中丞的眼睛,确实有些毛病。视物困难,夜里尤甚。他屋中蜡烛的耗量,比旁人多出三倍不止。”

  曲谈捏着叶子的手指倏地收紧。

  他早有预料。可真听到这一句,心头仍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从前,陆宵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双能穿山破海的眼力,和一箭穿柳的本事。

  而今…

  再想起年前灯市,自己兴冲冲拉他去射箭,他推脱不肯上场。彼时自己尚被蒙在鼓里,言语无忌,又该是怎样伤了他的心?

  “主子?”见曲谈脸色不对,长松有些迟疑。

  曲谈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故作镇定:“你继续说。”

  长松应下:“属下继续逼问。那人起初打死不肯再说,几道拳头下去,才吐了实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说,陆中丞的眼疾,起自八年前。”

  “主子!”

  曲谈竟生生捏碎了手中茶盏。

  瓷片迸裂,鲜血霎时染了满掌。

  “继续。”

  他重新开口时,短短二字冷如寒冰。

  “据说是有一日,陆中丞不知因犯了什么错,叫陆玟动了家法。彼时他已近强弩之末,却始终不肯求饶。某一棍落下时,他脱力跌伏在地,那棍失了准头,正击中后脑,当即昏死过去。”

  长松本以为自己说完这句,依曲谈方才的反应会更受不住。却见他神色未变,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陆玟封锁了消息,将涉事下人一并处置干净。而今知情的,除了家中亲信,也唯有这几个负责跑腿采买的下人,窥得些风声。陆中丞虽经全力救治捡回一命,可自醒来后,眼睛便犯了毛病,至今已成旧疾。”

  “可知具体是何时的事?”

  “秋风起时。因天不冷不热,伤才好得快。距那人说,不久后,陆中丞便去了蜀中。”

  长松跟在曲谈身边,已是曲谈自幽州回京之后的事。曲谈从不与他提起从前,他也只知二人素有龃龉,便因此跟着厌恶陆宵,却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故而,他也不知道,这个时点,于曲谈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他还想再说什么,曲谈已闭上双眼。

  将一切隔绝在外。

  少顷,他自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靠在椅上:“我知道了。这事不要与任何人提起。”

  他顿了顿:“至于那个赌鬼,一次不忠,百次不容。把人从京中弄走,就当替中书令清理门户吧。”

  “是。”长松领命而去。

  ————————————

  夜色里,陆宵眉头微蹙,费力地想看清眼前忽然静默的人。

  而当曲谈回过神来,再一次对上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时,他的心头忽然一酸。

  在陆宵不解的目光中,曲谈缓缓抬起手。

  他想触碰他的眉目。想问一问他:痛不痛。

  当棍杖落在身上、落在脑后时。

  当他再度搭弓射箭,却发现再也看不清远方时。

  当他不得不弃武从文,放弃经年苦练的一身本领时。

  当曲谈在城楼上与他割袍断义、拂袖而去,而他只能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独自远赴蜀中时。

  曲谈好想问一问他,痛不痛?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陆宵眉骨的前一刻,曲谈忽然将手一偏。

  他太清楚了。陆宵骨子里有多自矜,多么要强。他又怎肯将伤口淋漓地袒露在人前?

  或许,这个人会因为是他,而有所不同。

  可曲谈,却不肯叫他因此再伤心一分。

  曲谈手一偏,指向陆宵身后的夜空。

  “陆宵你看!好亮的星星!”

  陆宵顺着他的动作侧过身。二人本就离得极近,这一侧身,便紧紧贴到一处。

  陆宵抬起头,微微眯起双眼,道:“那是参星。”

  “你怎么知道?”

  陆宵沉默片刻,低声道:“蜀中多云雾,唯有参星可破层云而出。山道艰险,行人都借此参星判断方向,推算时辰。见得多了,也便识得。”

  他顿了顿,在曲谈好奇的目光中,语气放得更轻了些:“只是…从柳城观参星,远比在蜀中更为明亮。”

  说完,他有些不安。

  不想曲谈握住他的手,兴致勃勃道:“陆宵,待一切安定,我们一起去蜀中吧。正好我也从未去过,你可以带我玩呀。”

  陆宵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亦有些迟疑:“殿下…为何想去蜀中?”

  曲谈微微一笑。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你可还记得,曾陪我登过蓟县的城楼?”他望着陆宵,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夜风里的花瓣:“咱俩从小就在一处。哪有你去过的地方,落下我的道理?”

  “所以,我也想去一趟蜀中。去走一走你当年走过的路。去看一看,曾经落入你眼中的风景。”

  他将陆宵的手握得更紧些:“答应我,陆宵。答应我。”

  陆宵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

  他与曲谈久久对视,目光没有挪开分毫。那双眼底,似有千言万语翻涌,最终,化作一句郑重的承诺:“好。我答应你。”

  三日后,陆宵启程回京。

  永宁大街的清晨,马蹄踏过微湿的青石板,将那道身影渐次拉远,直至隐入薄雾深处。

  不久,朝廷新调的刺史与团练使先后到任。官署换了新人,旧事沉入案牍,无人再提。

  李若带着曲谈拨出的五百两银子,踏上了南下拓展桃花坞的路。

  陆宵引荐了一位江南圣手,成了宋阑最后的赌注。他不惜与家中彻底撕破脸皮,毅然辞官,翻出经年积蓄,带着妻子踏上了千里求医的路。

  临行前,他独自来到柳城,在桃花坞喝得酩酊大醉。

  那时曲谈伤病已愈,见他这副模样,什么也没问,只沉默地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往喉中灌酒。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满座喧哗渐次归寂。

  柳城的桃花坞依旧生意火旺,迁客骚人络绎不绝。

  可那位神秘的东家,那个年轻的陆姓公子,却自春末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

  直到那一日。

  永宁大街上的豪宅大院,紧闭多日的大门,再度开启。

  曲谈衣冠齐整,领着家仆侍卫,跪候庭中。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

  他没有等太久。

  马蹄声由远及近,黑压压的甲胄如潮水般涌入长街,那是一队身披玄甲的皇家御林。

  被簇拥拱卫的,是一名身着紫色宫服的中官。

  以及他手中捧着的明黄圣旨。

  第54章 金阶玉砌枯骨承梁1

  京郊,长林道。

  一队人马拱卫着两架简朴的马车,缓缓行于其间。

  时值盛夏,草木正盛。日头虽已攀至中天,两侧繁茂的林木却在山道上方交织成一道绵长的绿棚,将灼人的日光筛成斑驳碎金,一路洒在黄土道上,随着车马行进明明灭灭。

  偶有风吹过,树影摇动,那些光斑便在马车帷裳上流转片刻,又被新落下的影子覆去。

  “来人。”

  为首那辆马车里,传出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车旁护卫一抬手,整队车马徐徐停下。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六郎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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