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想歇歇。”
曲谈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那护卫一愣,有些拿不定主意,一时不敢应声。
这时,后头那辆马车上走下一名两鬓染霜的老人。护卫忙迎上去,将曲谈方才的话又低声复述了一遍。
老人听罢,余光瞥见不远处道旁立着一间茶棚,心里便跟明镜似的。
他缓步走到前车旁,微微躬身:“车队浩荡,若就此停驻,只怕引人瞩目。不过六郎既觉得累了,自该以贵体为重,不妨由老奴陪六郎去那边小坐片刻。”
车帘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出来。
“有劳了。”曲谈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带上几分笑意:“谢大监。”
谢春时亲自上前,扶了曲谈下车。又点了两名近卫,护着曲谈,不紧不慢地往茶棚走去。
“这位郎君,您的梅子汤和茯苓糕。”
半坡上的茶棚里,七八张桌子错落排开。正逢正午,过路的旅人皆在此处避热躲暑,竟也坐了个满满当当。
曲谈一行到时,恰好还剩角落一张方桌。伙计手脚麻利地将东西上齐,便又忙不迭地走开了。
“翁翁请坐吧。”
谢春时忙道:“不敢。”
曲谈微微一笑:“入乡随俗。出行在外,更不必拘礼。”
他这话一语双关。谢春时往袖中探取银针的手微微一顿。
另一头,曲谈已取过一碗梅子汤,低头便用。
谢春时见状,只好作罢,一手提袍缓缓地在曲谈身侧坐下了。
“欸,小兄弟,你们这是出城还是入城啊?”
声音从曲谈背后传来,话却不是冲着曲谈说。
曲谈微微侧首,见身后不远处坐着几员彪形大汉,正朝旁边那桌几个年轻人打听。
“正要往东边去。”一个叼着花生的年轻后生翘着腿,漫不经心地应道。
“既要往东去,怎不走正阳门?反绕这大半个圈。”
“害,甭提了。”那后生将花生壳往桌上一吐,一摆手,“璇玑塔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正阳门也封上了。这不,绕道从丹阳门出,不然怎会一个上午还没走出这京畿?”
几名彪形大汉对视一眼:“还闹着呢?”
“您也知道?”
“哥几个半月前走货,京里头就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回来还闹着。”
那几个年轻人正嫌吃饱喝足没人搭话,一听来劲了。方才翘腿的那位将腿从凳面上放下来,又顺势往桌上一跳,盘腿坐下:“那您是不知道,这事越闹越大了!起先京兆府还想把事捂住,结果那婆娘跟疯了似的,死命地闹。起先被关进大牢,后来官府顶不住民间流言,又把人放了。那女人身上伤还没好全,又跑到璇玑塔下哭丧去了。”
“要我说,那妇人也怪可怜的。”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接过话,她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们说,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疯话?她那两个孩子…莫不是真被抓去打了生桩?”
曲谈放下手里的碗,回过头:“打生桩?”
那姑娘见这荒郊野外、满桌风尘仆仆的汉子中间,竟冒出这么个玉面郎君,眼睛一亮,正要兴高采烈地答话。
“诶诶!”同行的书生一把捂住她的嘴,又朝那些聊得正欢的人警告地瞪了一眼:“这可不兴说!”
他转向曲谈,连连告罪:“这位郎君,看您这装束,是从外地来的吧,您也别好奇了。璇玑塔是皇家修筑,主持修塔的不是凤子龙孙,就是朝中大员,哪是咱们开罪得起的?”
那姑娘满脸不服,一把扯下他的手:“照你这么说,那妇人就活该吃这哑巴亏?还有没有天理了?”
“什么天理?”书生急了,压低了声音,“那上头坐的人,才是天理。”
“哎呀呀,小姑娘年轻气盛,这位官人莫急。”一名彪形大汉赶忙打圆场,“要我说,打生桩虽是骇闻,可自古以来就有。只是,摊上的是那些人,那也是有冤无处诉啊。”
店里伙计一边收拾着碗盏,一边接话道:“不过话说回来,这璇玑塔也真是邪门。刚落成,齐王就被他那疯狗弟弟一箭射死了。后来工部接连死了好几个郎官。这才过了多久,又出了这档子事。”
他压低声音:“听说这几日,有人看见官兵往璇玑塔里运斧头器械。说不准,朝廷真要详查也未可知。”
谢春时不由看向曲谈。
而曲谈一脸平静,正拿起一块茯苓糕,低头往嘴里送。
“真的?”那坐在桌上的后生抱着臂,满脸不信,“朝廷真会查?”
那伙计放下手中杂物,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耸了耸肩,轻声笑道:“谁知道呢。”
一群人闹闹哄哄聊了一阵,转眼便作飞鸟散。
凉棚里除了跑腿的伙计,就只剩那桌跑货归来的汉子还坐着。
眼见桌上的吃食用得七七八八,曲谈一抬眼,赵临会意,放下铜钱,便要起身。
“老伯当心脚下。”
谢春时正要起身,身后那桌的汉子忽然开口。曲谈垂眼一看,谢春时座位旁不远便是一级台阶。他伸手将人稳稳托住,回头,恰好对上那汉子关切的目光。
他没有开口道谢,只轻轻点了点头。
车马就停在坡下。谢春时扶着曲谈登车,在他踏上阶前,忽而压低声音:“六郎就这般信不过老奴?”
曲谈偏过头,神色不明地笑了笑:“大监说的哪里话。我就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谢春时见他搪塞,也没再追问,只就此揭过。
由御林精锐拱卫的马车再度启程,沿着山道,一路往丹阳门去。
虽是官道,却也蜿蜒于山间。一路颠簸,曲谈并不好受。他阖眼缓了几口气,才伸手掀起车帘一角,日光与微风顺着狭隙透入,他也借此窥见一线车外风光。
马车已行至山脚,将那满山青翠,茶棚小栈,一并抛在身后。他透过层叠树影,只隐约望见那茶棚顶上翻滚的布棚,在风中起伏如浪。
谢春时是至尊亲信,他临近京畿却执意下车,借过往行客探听消息。此举必躲不过至尊耳目。而他甘冒此险,并非莽夫之为。
在他数次自伤以求寻回记忆之后,那长林道上的茶棚便成了梦中的常客。只可惜,每每只有一抹掠影,再无更多。
他远在营州,本以为此生无法解开自己与这茶棚的因缘。
不想一月前,京中出了桩异闻。
一名妇人至长安县报案,声言丈夫乃璇玑塔的土木工匠,死于非命;而她的一双儿女,更被人掳走,作了璇玑塔奠基的“生桩”。
璇玑塔已落成封土,事关国运,县尉不敢擅作主张,却也不敢上报,只得先查那妇人丈夫枉死一案。这一查,竟发现那人口中的匠人,果然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消息不胫而走,百姓哗然。那妇人见状,索性披麻戴孝,大闹长安县,势要讨个说法。
那县尉也是个糊涂的,为堵民口,竟将人下了大狱。
可他堵得住一人之口,又岂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
民愤四起,终惊动京兆府,再之后,便传入了高居明堂的天子耳中。
天子震怒,下旨赦了那妇人,先行抚慰,又派兵将璇玑塔围了个水泄不通。然而从那之后,内情便再不为百姓所知。
那妇人家破人亡,已是光脚不怕穿鞋,三天两头不是去长安县闹事,便是跑到京兆府敲登闻鼓。
可朝廷虽围了璇玑塔,却始终未派官员审理此案。
其中的缘由,倒也算不得秘密,当初主持修建璇玑塔的,不止有工部官员,还有两位皇子。
那妇人既要告,告的便不止是官员,更是皇家。
谁敢揽这个责?
正当众人皆以为此事将不了了之,或推出个替罪羊,或宣称那妇人有疯病草草收场时,远在营州的曲谈,却接到了天子召令回京的圣旨。
……
曲谈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许久方收回目光,重新在车中坐好。
时过境迁,半年前的曲谈会因记忆缺失,亲友反目,而日夜惶恐不安。
可而今的他…
已非昨日。
就当曲谈在山脚眺望茶棚时,茶棚里原先忙着低头擦碗的伙计,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而余下的那一桌客人,除了最早开口说话那个,余者皆无声起身,将四周悄然围住。
伙计放下抹布,走上前,拱了拱手:“黑爷。”
这彪形大汉正是当日在鬼市里开过“曲平渊生死赌局”的黑发鬼。
江湖上走动的,没人敢不叫他一声黑爷。
黑发鬼没应声。他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低头抿了一口,目光仍望着坡下远去的烟尘。
伙计揣摩着他的神色,低声道:“看来那曲平渊,是真的失忆了,我们是不是…”
话音方落,只听“唰”的一声,茶棚后的布幔被人掀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