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款步而出，声音娇软，却带着三分凉意：“未必。”
第55章 金阶玉砌枯骨承梁2
“三娘子。”
“三娘子。”
围在四周的汉子见了那道袅娜身影，纷纷见礼，语气恭敬，未敢有半分轻慢。
黑庄头转过半边身子，抬首看向款款而来的人，问道：“你也觉得？”
花三娘在他身侧落座，玉手拈起茶盏，斟了半杯，握在掌心。
她姿态慵懒，眼底却无半分媚色，目光落向蜿蜒而下的山道，幽深如古井寒冰。
见二人皆不啃声，那扮作伙计的小伙凑上来，抓耳挠腮道：“可他方才那模样，不像认得黑爷啊。”
花三娘徐徐瞥了他一眼，抿唇一笑：“傻五儿。便是他没失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难道还喊你黑爷的名号不成？”
黑庄头的脸色沉了沉，他抬起手抚了一把乱糟糟的胡须，眉心紧拧，似在回忆方才的种种细节。
良久，只化作一声犹疑：“不好说啊。”
他转头看向花三娘：“按理不该有意外。可他要是没失忆，又为何平白无故往这茶棚来？”
花三娘倒是不急不躁。
“不管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时间都不多了。”她放下茶盏，眸光微转，“要紧的是，咱们守在这儿，本就是为了望风。如今兔子自己撞上门来，目的已然达成。”
她侧首吩咐：“五儿，速飞书一封，禀告主人。”
“是。”
黑庄头仍锁着眉。花三娘见状，忽而嫣然一笑，纤纤素手搭上他孔武有力的手臂：“急什么？曲平渊回京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有些人，才真是要寝食难安了。”
“主君自昨夜便一直待在书房里不出。今晨老奴送了早膳过去，主君也只动了几口。老奴实在担忧，这才想请郎君去劝劝主君。”
陆宵刚回了府，便被管家周平引着往陆玟的书房去。他看到管家手中端着参汤，神色诚惶诚恐地望向自己，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屋门，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自二哥去后，嫡母便彻底病倒。精神好些时，也只将自己困在屋中礼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们兄弟皆未娶妻，家中琐事、人来客往的应酬，便只能落到他那孱弱的生母身上。为此，陆玟将他的生母抬作了平妻。只是母亲素来畏惧陆玟，平日里只安守本分，管好后院的事，前院是一概不肯插手的。
于是，管家也只能找来他这个最不亲近的儿子。
陆宵端着参汤，推门而入。
书房两侧的门窗掩得严实，昨夜的残烛尚未撤去，烛泪堆了满案。即便正值午间，屋中也昏沉沉的，透不进几丝光。
陆玟坐在书案前，双目微阖，似在养神。案头那盆百合已然垂首，失了颜色。
“父亲。”
陆宵将参汤轻轻放在陆玟手侧。
陆玟缓缓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回来了。”
“是。”
“这些时日你也累了，去歇息吧。”陆玟扫了一眼手边的参汤，却没有动。
陆宵垂下眼。
这些天，族中人心惶惶，他按陆玟吩咐挨个到家安抚，顺便也警示族人近来小心行事，勿再落人话柄，虽同处一屋檐下，却已是许久未能与陆玟碰面。
前些日子，陆玟虽因璇玑塔的事心烦气躁，却也不至今日这般颓唐。
若换了从前，得了陆玟这句话，他定是留下一句“父亲善保身体”，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今日却没有。
陆宵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开口问道：“父亲，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他这个无心的“又”字，恰恰拨动了陆玟心中那根弦。
陆玟抬眼，定定地看向自己这个气质已沉静如渊的少子，轻声道：“至尊派人从营州接回了六皇子。”
他将陆宵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无意外。那场变故之后，陆宵在他面前，再不曾露出半分属于自己的情绪。
陆宵只是微微垂下眼，似在思索，再开口时，语气平静：“父亲以为，至尊此时召六皇子回京，是想罪上加罪、斩草除根，还是想借机复用？”
陆玟伸出手，端起那碗参汤，低抿一口，又轻轻叹了一声：“为父为官三十载，揣测君心不敢说有万分把握，却至少有六成能耐。只怕是后者居多。”
他顿了顿，不再看陆宵：“你既知道了，便回去歇着吧。”
陆宵没有动。
他向前一步，追问道：“父亲，此言何意？”
陆玟没有答。直到他将整盏参汤饮尽，放回案上，瓷碗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你不是总怨恨为父当年逼迫你吗？”他抬眼，看向陆宵：“如今，我不逼你了。以后，也没有人会逼你了。”
陆宵下意识回避去细究父亲话外之意，藏在衣下的手却微微握紧。
陆玟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扇推开一道细缝。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向窗外那片逼仄的天。
“你我父子虽同居一屋檐下，却是两心相离，不知成了多少人的笑话谈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可到了如今这境地，我倒是侥幸，你若能从这漩涡中抽身，也是好的。好歹给咱们陆家…留一个后。”
陆宵转过身，快步走到陆玟身后，不置可否：“何至于此？”
陆玟沉默。
陆宵拱手一揖：“儿有一惑，还请父亲教诲。”他垂下双臂：“父亲为何会觉得，打生桩的罪名若不落在六皇子身上，就定然会落在先齐王头上？”
陆玟回过头，目光如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只觉得蹊跷。”陆宵摇了摇头，抬眼看向父亲，“退一步讲，纵使打生桩罪名为真，于皇子而言，也绝非伤筋动骨之事。顶多贬斥反省，更何况还有工部那一班官吏排着队顶罪。父亲为何如临…”
他话未说完，见陆玟已冲他扬起手。可他没有退却，硬生生将余下二字补全：“大敌。”
陆玟的手堪堪停在半空。
他盯着陆宵，良久，露出一分无奈的笑：“想套我的话？之后呢，陆中丞可是想大义灭亲？”
陆宵躬身一拜：“不敢。”
陆玟一口气尚未舒出，便听陆宵接着道：“若有罪，儿为陆家子，受家族荫蔽，自当同担。若无罪，又何必忍气吞声，受这不白之冤？”
陆玟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愁绪却未褪去。
“我不知。”
陆宵微微一怔。
陆玟接着道：“你姐姐应同你说过，殿下出事前，常心神不宁，夜夜梦魇。一问，只道是与六皇子在朝务上起了争执。”
“是。”
“其实，殿下在出事前夕曾找过我。”陆玟说着，挪开眼，避开了陆宵的目光：“言语间颇有…托孤之意。”
“什么？！”
陆玟点了点头：“若只是寻常政见不合，何至于此？彼时正逢璇玑塔落成，我便想，莫非塔下另有玄机？可不待我想个明白，殿下已驾鹤西去，六皇子亦被流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本以为这些事会随着殿下封棺入土，没想到波澜再生。”
说罢，他一抬头，看到陆宵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不由问道：“时雨，你怎么了？”
陆宵回过神，低声道：“儿只是想到一些事。”
“什么事？”
陆宵抬起头，声音很低：“打生桩动不了凤子皇孙的筋骨。可历朝历代，能让无数皇族子弟伏罪殒命、遗臭万年的，还有一项，与打生桩极为接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巫蛊。”
八年前，先太子正是因为被检举东宫中私藏巫蛊、诅咒君父，被迫自尽。
他话音刚落，便见陆玟一个踉跄，被陆宵眼疾手快扶住。
“父亲，这只是儿的猜测，未必如此。”
陆玟回握住他的手，紧紧闭上双眼：“虽是猜测…可若真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什么？”陆宵不由追问，却被陆玟一把推开。
那个曾屹立朝堂数十年的身影，此刻竟显出几分行将就木的颓然。
“你下去吧。”
陆宵隐隐觉得不对，可陆玟已无与他细说之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隐入渐沉的暮色里。
“晚膳已经备好了，郎君不…”周平的声音从身后匆匆追来。
陆宵回过头，只留下一句“不必留我的份”，便快步下阶，头也不回地离府而去。
可一旦走上长街，他却又不知该往何方。
素书从身后默默跟上。下一刻，一道阴影覆上陆宵头顶，紧接着，是淋淋漓漓的雨声，细密地落在伞面上。
“郎君，小心沾了雨气。”
原来，是下雨了。
陆宵正要从素书手中接过伞，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那声音里藏着几分惊喜：“时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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