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回首，面上亦浮起欣然之色：“无疾兄。”
换下官服的元安一身锦袍，长身玉立。他生得一副温润眉眼，唇角含笑时，更显谦谦君子之风。
“这时雨一到，你也到了，真是好久不见。”
陆宵习惯了他这般调侃，只浅浅一笑，反问道：“无疾兄一切可好？”
闻言，元无疾微微一顿，随即笑意从面上缓缓漾开：“一切都好。而今我已不在大理寺，倒清闲了许多。”
陆宵这才想起萧思远曾提过的元无疾尚公主的事。旨意下来后，皇帝又将他调入了翰林院，升作翰林侍读学士。
陆宵回京后一直未得机会与元无疾一叙，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只怕不慎冒犯，不禁有些自悔失言。
他便岔开话题：“这时辰，无疾兄可是要去赴哪家的筵席？”
元无疾衔着笑应道：“正是。是静安王世子在寿春园设宴。”
“静安王世子？”陆宵微微一怔。
“是啊。至尊万寿将至，静安王却不慎染了风寒，故而是世子入京代为贺寿。”
静安王曲劭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封地远在江南，为人低调，是今上为数不多得以保全爵位富贵的兄弟之一。
然而，这位世子却是与其父大不相同，为人轻浮，纨绔之名从江南一路传到长安。
元无疾怎会忽然与他有了私交？
元无疾似猜中他心中所想，微微倾身，走入陆宵伞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时雨兄有所不知，三公主的生母魏昭仪是静安王爷远房表妹，正是为这层缘故，世子爷硬邀我赴宴，我也是，盛情难却。”
说到底，竟还是绕到最初那件事上。
陆宵默然。
他抬眼时，元无疾眼角那粒明艳的小痣，此刻在雨下却有些黯然。
元无疾轻轻一笑。他退了半步，将身子重新暴露在雨幕中，朝陆宵拱了拱手：“说远了。时候不早，我尚要去赴宴。时雨兄，我们改日再叙。”
元无疾的身影渐渐没入雨幕，素书的目光仍追着那道背影，久久不曾收回。
直至那人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他才回过神，凑到陆宵身侧，低声道：
“郎君，这元少卿，哦不，元学士可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何出此言？”
素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您想啊，他从前一头扎进公务里，恨不得长在大理寺，仆还当他被挪到闲职上会不自在呢。可如今瞧着倒也挺好。”
他顿了顿，语气莫名带上几分怅惘，人也跟着垂头丧气：“只是听说那位三公主性子娇纵得紧，只怕不是好相与的人。也不知元学士自个儿是怎么想的…”
“背后莫论人是非。”陆宵轻声打断他。
可他自己，却也不由驻足，朝元安离去的方向，望了许久。
他本是因待在家中透不过气，才决意出来走走的。
初见元无疾时，他心中是欣喜的，可那欢喜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同一股无力裹挟而去。
陆宵撑着伞，一路沿着文平道走去。不知觉间，已穿过平安坊，踏入隆安坊的地界。
雨不知何时停了。
他放下有些僵硬的手，天空却仍不时滴落几颗硕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宵抬起头。
眼前，一座庞然高塔拔地而起，巍然压境。灯火自塔身层层透出，通明如昼；塔下却是寒甲如林，铁面肃然。
璇玑塔。
金吾卫将塔围得密不透风，连同它身后不远的平阳门一并封锁，将寻常百姓隔绝在外。
此刻日已西沉，市井皆散，行人寥寥。偶有经过者，也低头疾走，避之不及。
陆宵站在原地，仰视着那座巨塔。他一袭澜衫，与寻常学子无异，却因那凝立不动的姿态，显得格外惹眼。
不远处值守的金吾卫见他久久徘徊，正要上前驱逐。
忽然，那卫兵脸色一变，躬身行礼。
陆宵心头一动。
他转过身去。
暮色四合的长街上，一道玄色身影正偏着头收起手中的油纸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最后的天光里莹莹生辉。
曲谈抬起眼，嘴角衔着一抹浅笑。
“陆中丞，好久不见。”
第56章 觅玄机夜访璇玑塔
那一袭玄衣落入眼底，陆宵不由恍惚。
营州一别，再见，时过境迁。
待他回过神来，曲谈已走到他面前。
陆宵开口时，声音有些僵硬嘶哑：“六郎，一路可好？”
曲谈点了点头，看着他落在自己身上那道复杂难辨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袍，不由失笑：“怎么，这身衣服有什么不妥么？可我翻遍了柜子，竟是一水儿的乌漆嘛黑，只能凑合穿了。”
陆宵慌忙地垂下眼，声音有些发僵，“没有，你…回到从前的府邸了？”
“是啊。”曲谈微微叹了口气，“至尊没有召见，只让我先在京中候着。”
他在叹息，语气却不沉重，似乎并没有丝毫身处险境，朝不保夕的颓唐不安。
他们寒暄问候，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短游归来。
没有刻意避嫌，却在有意无意之间，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幕落在陆宵眼底、心中，却让他不由想起过去那剑拔弩张的四年。
他微微侧首，目光穿过曲谈耳后，见他身后空无一人，问曲谈道：“六郎这是？”
不待曲谈开口，一道清丽明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是我向至尊请命，请六郎前来相协的。”
陆宵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微微颔首道：“任娘子。”
任敏之一身橘色胡袍，衣袂翩然，红绸束发，金簪璀璨，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她负手立于阶上，微微俯眼望去，眉眼间是浑然天成的从容与傲然，将满座须眉都比了下去。
任敏之微微一笑，手扶弯刀拾级而下，行至陆宵跟前：“元少卿调任，少卿之位虚悬。敏之不才，却也在皇后殿下膝下耳濡目染多年，故毛遂自荐，暂代其职。”
大晟自赢后始，女子为官不再仅限于内廷行走。帝后虽离心多年，皇帝倒也默许这一政策维系。
可任敏之是中宫养女，与曲谈虽谈不上多亲近，到底有这一层名分在。至尊在这时提拔被空置许久的她，用意便不止一端了。
陆宵的犹豫只在一瞬，随即拱手道：“那该恭贺任娘子。”
“不敢。”任敏之谦逊一笑：“陆中丞呢，今夜怎么有雅兴到璇玑塔来，我记得至尊并未召御史台介入此案。”
陆宵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宵到此，非未公干，只是恰巧路过。”
“原来如此。”任敏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却是不容置喙地下了逐客令，“方才六郎在里头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不过工匠说有几分拿不准的地方要问，我这才出来请六郎回去。”
陆宵会意。他的目光甚至没有飘向曲谈，只微微颔首，就此辞去。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任敏之走上前，轻轻舒了口气：“正愁怎么把消息透出去，没想到他自己撞上门来了。”
她转头看向曲谈：“你说他能上钩吗？”
曲谈有些心虚地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身上的广袖长袍：“他的性子，定是与这些事无涉的。但事关家族安危，消息应该能传到中书令耳中。”
“对他这么有信心，看样子是和好了？”任敏之话中带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敏之姐。”曲谈回过头，不经有些困惑：“你与陆宵不是私交不错么？江鹤明的案子，他出力不少。何故此时对他敌意颇深？”
“六郎。”任敏之微微一笑，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冷意：“我这些年，尝遍了人间冷暖。当年东宫与中宫先后出事，若不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只怕如今也没有命站在你面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尽管如此，我在内廷依旧是举步维艰。我虽不及你们亲历血亲生死离别之痛，却也是眼睁睁看着高楼筑起，又看着它轰然坍塌。”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曲谈：“那时我便认清了，这世上，任何人都信不得。任何人，都比不过自己值得依靠。”
任敏之走近一步，染着丹蔻的指尖轻轻点在曲谈胸前：“六郎，人人都恨你冷血无情，说你心如铁石。可唯有我懂你，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
她收回手，转身拾阶而上：“所以，我也不似旁人那般，觉得你现在这副满心天真的模样有多好。”
任敏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回首看向停留在原地的曲谈，无奈一笑：“你或许不能理解我，但无妨，我答应过皇后殿下，会护好你，便会以我此生践诺。”
所以，哪怕要为此被世人非言，也不悔。
曲谈只是沉默地听着，他未经敏之之苦，自没有立场相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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