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敏之见他神色,手轻轻抚过长阶一侧的花雕:“你不必心中不安。我决意扎进这趟浑水,也不单单是为了你。”
曲谈顺势走上台阶,沿着她手上的动作望去,入目是熟悉的木纹。
“这是铁麟木?”
“是。”任敏之低低应了一声,“征调的数量不多,尽数用在塔下的围栏上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曲谈:“这一块尽是你负责监修的,可有什么印象?”
曲谈望着那美轮美奂的扶栏花雕,许久,只苦笑着摇了摇头。
“进去看看吧。”
曲谈与任敏之一前一后,迈入璇玑塔内。
彼时正值工匠用膳休憩时分,塔中寂静,唯余几名督工与大理寺属吏散立其间。
曲谈方一踏入殿内,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
眼前,飞梁如虹,雕栋盘龙,金阶层层铺展,玉砌生光。殿宇正中,一尊巨佛巍然高踞,法相庄严,垂眸俯视,慈悲中透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佛座之下,一朵巨大的金莲铺展开来,莲瓣层层叠叠,如浪涛翻涌,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迎风绽放。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庄严而圣洁。
这本应是极为庄重森严的场面。
可此刻,佛前那片本该洁净的空地上,却是一片狼藉。
打破了这一片宁静祥和。
尽管工匠们已是十分仔细,可凭空在地上凿出一个大洞,终究不可能整齐妥帖。碎木石块散落四周,凿痕纵横交错,像是给这座庄严宝塔生生撕开了一道伤口。
又因入夜赶工,为方便匠人行事,塔内各层皆燃满了烛火。千万点光亮连成一片,将整座塔照得恍如白昼。
法相在摇曳的烛光中俯瞰苍生,慈悲依旧。
而那地上的黑洞则沉默地张着大口,幽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光明都吞噬进去。
庄严肃穆与满目疮痍,烛火通明与幽暗深渊,就这样诡异地被缝合在一塔之下。
曲谈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心口怦怦直跳,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重。
任敏之似有所觉,正要回头过问,却被迎面赶来的衙役打断。
“六郎,长御。”那衙役将二人引到被挖掘的巨洞前,俯身指向幽深的洞口:“匠人们依着吩咐,在民间常用来打生桩的几处凶位都凿开探查了,但目前一无所获。”
任敏之听罢,虽是下意识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眉间愁容不改。
一旁的衙役亦是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于他们而言,这桩差事,无论有无结果,都难办得很。
任敏之沉吟片刻,追问道:“都探查清楚了?可有遗漏?”
衙役点点头,从身后架上取下一盏灯笼,探入洞口,遥遥一指:“长御请看。前方那两根木桩,正应了太岁,岁破之位。按古书所载,此类方位最易设坛埋祭,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那处已紧邻玉松山地脉交汇之所,匠人们不敢贸然动土。”
“栖山先生何时能到?”任敏之问。
衙役答道:“照行程估算,老先生明日早晨方能抵达长安。”
“那便等先生到了再做决断。”任敏之定了定神,“让匠人们先行歇息。你随后与我同去回禀寺卿。”
“是。”衙役躬身应下,退至一旁。
“怎么了?”
任敏之回过头,见曲谈的目光沉沉落在佛像上,不由有些奇怪。白日里他也曾入塔,彼时并未见他对佛像如此专注。
曲谈收回视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他午后初入塔时,便闻到一股异香。后在任敏之与他人的交谈中才知,那香气出自雕刻佛像的木材,香云木。
心有暗鬼,便处处心虚。
他一想起香云木盛行是由自己一手促成,又间接酿成江鹤明枉死营州。面对任敏之时,那股心虚几乎要溢出来。
庆幸的是,任敏之仿佛忘了这一茬,又或是顾及他的感受,只字未提。
他便落荒而逃般躲了出去。
而此刻,再入塔中,那暗鬼又悄然复现。心跳一下比一下猛烈,几乎要撞出胸膛。
“没事。”他下意识否认,可犹豫片刻后,终究抵不住心中不安,开口道:“敏之姐,你会不会觉得佛像…”
“佛像?”任敏之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有些不解,“佛像怎么了?”
曲谈摇了摇头,手轻轻抚着胸口:“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任敏之闻言,接过衙役手中的灯笼,提灯上前,细细端详那尊巨佛。
也不知是否因曲谈的话,她再看那慈悲庄严的面容时,心中竟也生出几分不安。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塔内百余盏烛火,连同她手中的灯笼,齐刷刷灭了大半。
一瞬间,任敏之被吞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衙役慌忙摸索着取下柱上仅存的一支火烛,颤颤巍走上前替任敏之重新点燃手中的灯笼。
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着亮起。
衙役下意识抬头,突然,他瞳孔猛然一缩,手指颤抖着抬起,遥遥指向佛像上方:“长御…长御…”
任敏之在他没有缘由的颤抖声中不解地抬头,而手中的灯笼也随着她看清了眼前的情景,微微一偏,险些坠落。
曲谈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眼前两道忽然僵在原地的身影,缓缓地抬起头。
佛坐莲台,宝相庄严。
而就在那慈悲面上,有一滴硕大的泪,正顺着眼睑,无声滑落。
第57章 登重阙功过一念间1
曲谈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煞白如纸,头痛欲裂,心如刀绞,以至他不得不弯下身去,将整个人蜷作一团。
意识涣散前,他最后看见的,是任敏之向他飞奔而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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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再度睁开眼时,已回到他在京中的宅邸。
在被褫夺皇子名分之前,他身上也无封爵,是个名副其实的光头皇子,却被赐居在亲王规制的府邸中。
这必然是极为荒谬的,但却因下令的人是皇帝,便可以被“颇得圣眷”四字轻轻盖过。
曲谈躺在榻上,怔怔地望着头顶古朴而精致的雕梁。
虽然他的记忆在慢慢恢复,但他对这座永王故宅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年少时被太子阿兄带来向永王老千岁请安的日子。
永王是个老学究,为人古板苛刻,曲谈从小便怕他,而这座王府也如永王本人一般,古板沉闷,让人没有半分想久留的欲望。
被安置进来的第一日,他只当是故地重游,将王府转了大半。
令他意外的是,这座府邸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沉闷、死板、孤僻、了无生机。
也不知是否因曾被查抄过的缘故,曲谈几乎找不到一丝一毫曲平渊曾在此长住四年的痕迹。
因此,曲谈也无法透过这府中的一桩一瓦,一草一木去想象曲平渊是如何这座空旷沉寂的王府里度过上千个日夜。
他心中千回百转,落在旁人眼里,不过一瞬。
守在屋中的中官见他转醒,忙外出唤了医令前来诊脉。奉命而来的正是先前被派往营州那位,眉眼低垂,隔着帐幔切脉,一言不发。
曲谈任由他们折腾,也懒得过问,左右这头痛的老毛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只是他未曾料到,医令切完脉,竟什么也没说,只叩了个头,便转身离去。
曲谈心下不解。可他刚刚苏醒,身子还虚着,人也提不起精神,便也懒得开口追问。
他又在榻上小憩了片刻,方在中官服侍下起身洗漱更衣。
他原先府中的奴仆,或被调遣回宫,或被发卖,如今当差的都是临时从宫中拨出来的人。说是侍奉,实则也是监视。
曲谈用过一碗清粥,便披了件衣裳,静静坐在屋中,随意取过架上一本闲书解闷。
君父虽未明令禁足,可他清楚自己如今身份尴尬。况外头一应皆是宫中耳目,做什么都不自在,这几日,若非旁人主动唤他做什么,他便安分地待在屋里,半步不出。
到了晌午,宫中便来了旨意。
召曲谈入宫。
照时辰算,正是医令回宫复命之后。
君父召见是意料之中的事。又或者说,此刻君父愿意见他,总好过空等着任人宰割。
曲谈尽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
两名宫人上前替他束发更衣。原先在屋中候命的中官已去安排出行的车轿。
宫人从柜中取出一件玄色圆领袍为他换上,又以一根紫光檀簪将他的发束入冠中。
曲谈望着镜中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可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他忽然有些心烦意乱。迫切地想寻回那个原本的自己,却又忘了,哪一个他,才是真正的他。
不多时,曲谈坐上小轿,由御林护卫着,往宫门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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