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他尚未出宫建府,离宫最久也不过是每年盛夏去行宫避暑。
可自八年后醒来,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宫中。
这中间隔着的,不止是跨越寒暑的九个月,更是那空白了的八年。
中官将他带到重明殿时,谢春时已候在殿外。他没有多言,只示意曲谈随他入内。
重明殿是皇帝下朝后处理政务、会见朝臣的地方。
皇帝在这里见他,便只能是为了正事。
曲谈忽然觉得心里一酸。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无欲无求。可到头来,他还是有些痛。
曲谈刚踏入殿中,便察觉到几道目光隐晦地落在自己身上,有打量,有忌惮,亦有审视。
被一同召来的几名臣工里,有当初会审时的临淄王曲旻和大理寺卿左正。此外,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副山人打扮,想来便是任敏之口中的栖山先生。
曲谈垂着眼,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走到殿中。
同样落在他身上的,还有君父的目光。
但他不能抬头。他能看见的,只有那双明黄的长靴。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年。”曲谈双手交握,叩首而拜。
整个人伏在地上。白玉砖有些凉,虽在盛夏,他身上仍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起来吧。”
曲谈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待视线再度清明,方再叩首,用低哑的声音谢恩:“谢陛下。”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除此之外,挑不出一丝错漏。
“今日叫你来,是有关璇玑塔的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大理寺查到些东西。听说你醒了,便叫你一道在旁听一听。”
曲谈的心随着这话悬到了半空,却只能躬身应道:“是。”
皇帝摆了摆手。左正出列。
曲谈侧身望去,才发觉此刻殿中除谢春时外,再没有其他侍奉的宫人。
他收回目光,便是那日他涉嫌杀害兄长,皇帝在大理寺开公堂审他,都不曾屏退左右至此。
他不敢去猜,左正究竟查到了什么,能让皇帝忌惮至此。更拿不准,皇帝此刻召他前来,究竟是何意图。
左正走到殿中,先向皇帝一拜,而后伏地跪倒,高呼:“臣万死!”
皇帝对此反应却十分平淡,只平声道:“卿何罪之有?”
左正跪直身子,拱手答道:“陛下明鉴!臣奉命密查平南道妇人状告璇玑塔以生人活祭之案,掘璇玑塔,于各处凶位探查,皆未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六郎受邀同往,却在塔中几度身子不适,敢问六郎,是与不是?”
曲谈未料到左正奏对之际,会将话引到自己身上。他摸不清左正的意图,但昨日众目睽睽之下他忽然晕倒是事实,只得答道:“是。”他留了个心眼,不将话说绝:“臣奉旨回京,不敢耽搁,故日夜兼程。回京后,身子便一直不大爽利。”
皇帝却未听进他的辩解,只淡淡道:“医令已禀过你的病情,朕心中有数。左卿继续。”
曲谈心下一沉。
左正继续道:“据包括任长御在内的督办官差所言,六郎昨夜进入塔中后,看到由香云木筑成的佛像,不适之症愈发明显,甚至到最后昏厥过去,人事不省。”
他抬眼看向曲谈:“敢问六郎,是与不是?”
自从左正口中说出“香云木”三字,曲谈便知不妙。
他已知香云木之盛行,乃他一手促成。可他根本不知道当年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又以此做了什么。但无论如何,若香云木真有猫腻,他第一个躲不过,而就左正这番言辞,不难推断,他昏过去前所看到的佛陀垂泪,并非幻觉。
见他沉默,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传来:“是与不是?”
曲谈对皇帝的畏惧,是埋入骨子里的。此刻的他仿佛已被架上刑场,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答道:“是。”
他想拼命压制身上的颤抖,却是徒劳,只能挣扎地解释道:“我晕过去了。所以之后发生了什么,我…”
左正忽然打断他:“六郎,可是说漏了什么?”
他正身而拜,转向御座:“陛下容禀。臣本不该妄议怪力乱神,但六郎昏厥之前,塔内值守的官差皆目睹,塔中佛陀无征落泪。”
“臣闻讯赶至,尚可见佛面之上泪痕宛然。臣惊惧不已,不敢妄动。恰栖山先生夤夜赶至,彼时宫门已下钥,臣不敢惊动圣驾,又恐延误时机,遂与先生商议。”
“在先生指点下,臣命人开挖太岁、岁破二处,却仍无所获。正当臣等万般无奈之际。”左正的声音微微一颤:“佛陀再度垂泪。”
他右手微微一摆,将殿中的人目光都引到栖山先生身上:“栖山先生道:佛陀所立之处,正是龙眼之位。其因或不在别处,而在佛陀身下。”
栖山老者在他说到此处时,亦颔首附和。
左正深深伏首下去,声音近乎战栗:“臣等万死,打开莲座,却发现…”
他余音戛然而止,没敢将话说完。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说。”
左正拼命摇头,嘴唇颤抖,不敢开口。左手却颤颤巍巍探入袖中。
不待曲谈看清他拿出的物件,左正忽而高呼:“臣万死——!”
也正是在这一刻,曲谈终于看清了那袖中之物。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大脑在那一瞬归于空白。
那赫然是一个巫蛊木偶!
“砰!”
茶盏被皇帝一扫,狠狠砸落在地。碎瓷迸溅,茶水四散流淌,漫过金砖,浸湿了跪伏之人的衣摆。
一时间,殿内所有人齐刷刷跪倒一地。
“陛下息怒。”
呼声此起彼伏,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隐逸的山人鹤发低垂,皇家族老俯首战栗,年轻的皇子伏地不敢抬头。
无人敢动。
无人敢言。
“平渊,你有什么想说的?”
曲谈不习惯被人称表字,他怔了一瞬,才意识到皇帝是在唤他。
可此刻,他已无暇顾及这些。
完了。
全都完了。
无论什么人,与“巫蛊”二字沾上边,便只有一个“死”字。
他的母亲、兄长、阿姐都为之所害。
今时今日他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也无不拜此二字所赐。
现在,又轮到他了。
究竟是谁要害他?究竟是谁要害他们?!
非要把他们这一脉通通逼死了才肯罢休吗?
曲谈知道自己此刻该跪地喊冤,该声嘶力竭撇清干系。
可他做不到。
他叫不出声,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甚至没有立场,为自己、为曲平渊求饶。
曲谈张口无言,只能无力地挣扎出几个字:“臣…臣不知。”
皇帝神色不明地笑了一声:“是啊,你确实什么都不知。”皇帝叹了口气,唤来谢春时:“先请栖山先生下去休息。”
眼见栖山老者躬身退下,皇帝微微坐正身子,目光转向左正:“那左卿呢?你是否想说是朕的皇子,要对朕行厌胜之术?”
左正深深伏首,端的是一副忠臣不畏死的凛然之态:“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犯上。”
他抬起头,声音沉如铁石:“璇玑塔修筑,事关国运昌隆,每一处关窍、每一道工序,皆有专人核验,层层把关。寻常官员工匠,若想暗中动手脚,根本无从遁形。”
“唯有权掌全局的督工之人,才有通盘调度之便,方能于无人察觉之际,将不祥之物埋入塔中。”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而经臣连夜彻查,种种证据指向——施咒者,乃是先齐王!”
第58章 登重阙功过一念间2
曲谈猛然回头。
左正端跪在地,连半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
然而曲谈并无劫后余生的喜悦。他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眼见皇帝站起身,背手而立,缓步走下御阶,曲谈忙叉手侧身,俯首低眉。
“你要检举齐王祸乱巫蛊。”皇帝的声音从曲谈头顶传来,沉沉的,听不出喜怒。
“…是。”左正答道。
皇帝轻轻一笑。他微微侧身,仿佛要看清拜倒在地的左正的神色:“齐王已薨,却仍是朕的爱子,你家里有几个脑袋,敢污蔑皇子?”
左正以刻板刚硬闻名,闻言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只有一个脑袋。臣的家人也都只有一个脑袋。”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故若非人证物证俱全,臣岂敢轻言?”
“好。”皇帝仿佛是怒极而笑,他一拂袖,“朕便听你一言。若有一句虚言,朕便将你同罪论处。”
“陛下——”情急之下,曲谈不假思索,出声唤住了君父。
皇帝回身,拧眉看向他,等着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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