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抿了抿唇。他情急之下喊住君父,却不知该说什么。照理说他此刻就该躲到柱子后头装鹌鹑,可他做不到。他与三哥虽不亲昵,却深知巫蛊之罪牵涉众广,齐王虽死,但活着的人必遭牵连,故而他绝不能坐视三哥被扣上这顶帽子。
他在皇帝的目光中低下头,闷声道:“臣不信三哥会谋害君父。”
皇帝没有反驳,只沉默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透过了这具皮囊,看向另一个灵魂。
皇帝收回目光:“过去,你嘴上不说,却为朕严惩你的母亲兄姐而怨恨在心。只肯与朕做君臣,不再复父子亲昵。”
曲谈张了张口,想说“不敢”,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皇帝也不顾他心中百转千回,继续道:“你从前只知为你兄长抱屈,而今又来替你三哥喊冤。却是否有过一刻,替朕想过?”
他声音沉下去:“若他们真生了戕害朕的邪心,朕又该如何?巫蛊虽为怪力乱神,但逆心一起,今日可以是巫蛊,明日便可以是兵祸,到那时,朕又该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曲谈本该颤颤巍巍跪下请罪。
可他不如何故,竟凭空生出一股勇气,直视君父:“那陛下想怎样?”他的声音虽然颤抖着,但在空旷的殿中响起依旧清晰:“他们都已经死了。”
“殿下!”皇帝尚未开口,一旁一直保持着临淄王曲旻已开口打断了他,他甚至因为情急,而错了称谓,所幸皇帝并未计较。
皇帝眼中掠过一瞬黯淡,却也仅仅只是一瞬,快到曲谈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继续说。”皇帝转身回了御座。
“是。”左正躬身答道:“臣今晨去了趟工部,找到主事李秉,隐去昨夜之事,只让他调出当年修筑璇玑塔时各处官员的分配档案。”
左正不疾不徐道:“李秉调出档案,与臣一一细说。其中璇玑塔内的佛陀与莲座,皆由先齐王一手督办。此事,当时所有官员工匠皆可作证。”
从这一点上,齐王已占尽先机,有了暗藏巫蛊的条件。
皇帝神色未变,只一展袖,换了个坐姿,目光遥遥望向窗外,似在沉思:“朕记得,佛陀莲座确是若谷督办。他那时还来问过朕的意思。”
若谷便是曲询的表字。
他低头抿了口茶,忽然抬眼看向曲谈:“朕还记得,你当初因不满若谷选用香云木为佛陀塑身,多次为难于他,在官署闹出冲突,简直丢尽皇家颜面,无法无天。”
皇帝口上虽数落着曲谈,语气里却并无太大怒意。
曲谈不知内情,对皇帝这一通发作只觉莫名其妙。
另一头的左正却从善如流地应道:“是。盖因后来六郎便领命负责了塔外修建督工,再未插手过塔内之事。臣也因此,暂且将六郎的嫌疑排除在外。”
听到此处,曲谈再不迟钝也明白了,皇帝这是要把他摘出去。
可他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与感激。那一股不祥的预感,反而更深地笼罩下来。
照吴伯所言,香云木盛行分明是自己一手促成,怎又与齐王扯上了干系?这到底究竟是江鹤明消息有误,还是说有别的缘故?
不待他想通,便听左正继续道:“至于先齐王选用香云木为佛陀塑身,那便是臣接下来要说的。”
左正看了曲谈一眼,方继续道:“陛下可还记得,当日庭审六郎当街射杀齐王一案,臣曾上奏六郎与工部郎官裴钧往来密切,私相授受。”
皇帝未料他会忽然旧事重提,面上露出几分不悦,只淡淡反问道:“裴钧不是已经畏罪自尽了吗?”
曲谈察觉到殿内的几道目光又落回自己身上。好在他早从陆宵处得知此事,面上尚算镇定,做出一副不识此人,事不关己的模样。
“是。裴钧自尽后,他所涉贪墨案便就此作结。不过…”
左正面上露出几分迟疑,方拜道:“陛下容禀。昨夜于莲座下查出暗格时,栖山先生近观莲座,其外表虽无异样,但先生察之,其香味甚浓。而照木纹所显,该木的年岁,不该有如此浓烈的异香。”
“先生未在当场明言,而是在事后找到臣,提及他去岁曾在途中偶遇一位故交,那人运了大量的香云木往东去。起初先生还困惑,是何等人家舍得这般大的手笔。”
“后来那故交暗中告诉他,那是南方的一款木料,名唤茶梨木,纹理与香云木相似,却少了其独有的香气,价格却便宜许多。故而有人将其涂上香漆,以高价售卖,几近以假乱真。而辨别之法,是以火焚之,焚烧过后,真正的香云木发红,还以茶梨木冒充的假货则会发灰。”
左正再一拜:“臣斗胆,刮下暗格表层的木料焚之,结果发现…木料发灰。”
皇帝神色未动,只静静听着。
“以茶梨木以次充好,借此中饱私囊,这几项加到一块便叫臣想起当初裴钧贪墨一案,以及在六郎府中搜出的诸多木料价目手稿,和其他非常规木料的往来文书。”
“裴钧已死。他的妻子李氏,是前工部尚书李铎之女。二人婚后并无子嗣,裴钧自尽后,李氏守寡三月,便被父母接回家中。”
“臣找到李氏,隐瞒了来意,她只当臣要重查裴钧贪墨之案,最初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臣察觉不对,再三逼问之下,李氏方交出了裴钧的手书。”
“她言道,这些手书都是在裴钧去世后,于他书房的暗屉中翻找到的。”
左正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封已微微泛黄的书信,双手呈上:“至于手书的内容,陛下请看。”
皇帝微微侧首,谢春时会意,下阶接过左正手中的书信,呈到御前。
皇帝垂眸看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纸张在他指间被攥得发皱。
“真是朕的好儿子啊。”
曲谈尚不知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可见皇帝这般反应,便知是对曲询极为不利的证据。
皇帝复又将信交给谢春时,示意他传与余下的人阅看。
曲旻思虑片刻方接下。曲谈在他凝眉细读时,几乎是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
曲旻读完,未发一言。
待信传到曲谈手中时,他的手几乎有些发抖。
梦境中的裴钧面若好女,狡黠近妖,不想一手字迹却极为清丽。可这清雅笔墨写下的,却是触目惊心的内容。
裴钧在信中交代,他是如何被曲询胁迫,以岭南山区的一品茶梨木以次充好,假冒香云木。省下的开支作为赃款,被曲询强行平分,并以此作为把柄要挟。此后,曲询又迫使他在莲座中设下暗阁,至于用途则未在信中言明。
裴钧还提及,曲询的作为已被六皇子察觉端倪。他数次被六皇子召去,虽勉强搪塞过去,却如立危墙之下,日夜难安。他或已预料到自己命不久矣,恐事成之后将遭曲询灭口,故留下书信一封给妻子。假设他真遭遇不测,妻子若能发现此信,便可作为把柄自卫,或向六皇子求助。
另一封手书上,则是当初奉命为曲询开挖暗室的工匠信息,以及其他裴钧留下的证据。
左正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臣入宫前刚刚确认,裴钧信中所提的工匠,便是那状告丈夫失踪、儿女被祭的妇人口中的丈夫。只是她的一双儿女,如今尚无着落。”
尽管如此,照当下已有的物证,已足以将先齐王置于极为不利的局面。
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曲旻终于开口。他出列走到殿中:“陛下,老臣有一惑。”
“皇叔请讲。”
曲旻转向左正:“照左寺卿所言,裴钧既是受先齐王所迫,那裴钧涉案下狱时,齐王已薨。他大可趁此时将实情托出,贪污受贿,罪不致死,顶多贬官流放。他又何必畏罪自戕?”
这确实是个疑点。
左正略一沉吟,答道:“臣以为,这倒不难解释。”
他微微拱手:“先齐王耗费那般大的功夫,于莲座下开挖暗格,能是为做什么好事?何况单凭齐王一人之力,也绝难成事。齐王虽死,朋党尚存。裴钧若敢妄动,到那时,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见皇帝没有反驳,曲旻无声叹了口气,眉宇间闪过几分挣扎,终究还是开口劝道:“宅家,兹事体大,事关齐王身后名,万望慎重。”
闻言,皇帝笑了。他出声安抚,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皇叔放心。朕也不愿看到朕的皇儿一个接一个背上大不敬的罪名。正因兹事体大,朕才必须从严处置。”
话音一转,便如刀锋出鞘:“谢春时,传令下去,着御林军抄齐王名下府宅,齐王家眷一律禁足府中。凡与齐王生前亲近者,停职下狱候审。”
“陛下!”
曲谈未料到皇帝会做得如此之绝。虽未公开齐王罪行,但将齐王亲信一一停职下狱,已与当众宣告齐王有罪无异。
见皇帝不为所动,曲谈只能转而向曲旻求助:“皇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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