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他回到了宫里,回到了他长大的地方,却坐卧难安,久久不能成眠。
直至天将露白,他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他身上换了一身玄色广袖长袍,银线绣成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如暗夜中流淌的星河,神秘而华丽。他未束冠,只用一根墨色绸带松松系着长发。
骨节分明的手提着一只白烟袅袅的茶壶,滚烫的热水从壶嘴倾泻而下,注入杯中。今夏新摘的龙井嫩芽在沸水中徐徐舒展,叶片由卷而舒,水色渐浓。
曲谈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动弹不得,只能借着这副躯壳的眼睛,冷眼旁观。
他被迫张开嘴。声音依旧是他自己的,可那语调、那姿态,却仿佛换了个人。
“三哥少与我走动,今日怎么有兴致,黑衣夜行到弟弟府上来?”
曲谈这才发觉,珠帘之外还藏着一道人影。
那帘后的身影微微一僵,却还是在片刻犹豫后转过身来。
他双手掀开珠帘,珠串在空中回荡,相击声清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曲询一身黑色布袍,发丝凌乱,满面憔悴。曲谈几乎看不到一分一毫他记忆中那意气风发、圆滑狡黠的三哥的影子了。
曲询走到曲谈面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被困在身体里的曲谈几乎惊得要窜出两米高,可这副躯壳却坦然处之没有半分慌乱。曲谈甚至能感到,他的心跳一下都没有加快。
曲平渊只是微微后仰,嘴角上扬,露出几分哂笑:“齐王殿下,这是何意?”
曲询不由咬紧了牙关,但他在向曲谈跪下的那一刻起,便已是下定决心。
故而,即使面对曲谈的嘲讽,他也没有迟疑,伸手便攀上曲谈的膝盖,他低着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六弟…六弟,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你放过我好不好?我还有一家老小,你想想槿儿,他不过七岁,年宴的时候他还叫你六叔呢,你还送了他块如意佩,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我求求你,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全家吧!”
曲谈笑了。
那笑声如寒冰,又如冷刀,仿佛下一刻便能取人性命。
他端起刚沏好的茶,抿了一口:“三哥,原来你也会说稚子无辜啊。那你做下这些事前,怎么就不想想无辜的妇孺呢?”
曲询浑身颤抖着,声音绝望:“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哦?难道是有谁架着刀在你脖子上,逼齐王这么干的?”
曲询几乎是一瞬间战栗起来,他仿佛恐惧到了极致,又仿佛是憎恨到了极致,他挣扎了许久,终还是将心中的名字供出:“是…是陆玟!是他!我从前就算有贼心也没有贼胆,是他蛊惑我的!我只是点了个头,个中细节都是他安排的,我…我只是猪油蒙了心,事后我也后悔了!”
曲谈意外地发现,这具身体在听到“陆玟”这个名字时,罕见地起了波动。
只是开口的声音依旧冷漠:“哦,那陆时雨又参与了多少?”
曲询眼中闪过一瞬地不解,他抬起头,妄图想看清他这刀枪不入的六弟的皮囊下真正的魂魄。曲平渊自不会叫他如愿,曲询只好微微一哂:“你又不是不知道,陆玟这个儿子的心,素来没与他长在一道。”
不知是不是曲谈的错觉,在听到曲询答案的一刻,这具原先紧绷的身体,微微松了几分,甚至连心情都好了些。
见他没作声,曲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攀到曲平渊跟前,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再度开口恳求:“六弟…巫蛊的罪名太大,我担不起…算三哥求求你…”
曲谈一抬手,站起身,径直打断他:“好。我可以不去检举你。”不待曲询眼底生出希望,便听曲谈冷下声:“你自己去向至尊供述你的所作所为。”
“不…不。”
曲询摇着头,卸力地跪坐在地,面色颓唐:“你这样做,与要我死有何异?”
他目光涣散地落在地上,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下场:“至尊他…他是不会放过我的,到那时,整个齐王府…”说着说着,他已崩溃地抱头伏地痛哭起来。
曲平渊绕到他身后,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开口,温热的鼻息扑上他的耳尖:“三哥,很痛吧。”
曲询的身子微微一僵,而后,他几近呆滞地点了点头,喃喃地重复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见状,曲平渊面上浮起一个几乎歹毒的笑意:“看到你痛不欲生的样子,我也就称心了。”
曲平渊重新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曲询。
曲询下意识要去扯住他的袖子挽留,他仰面恳求。可此刻,曲平渊眼底的曲询,已与一具尸体无异。
他动作轻柔而决绝地将那只抓在袖上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直至将曲询甩落在地。
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漠,开口的话,如幽冥使者落下宣判:“你知道的,你这条命,我是非要不可的。”
说罢,他转身离去。
身后,曲询扑倒在地,爆发出最后一声挣扎:“曲谈——!”
第60章 重檐之下血亲不亲
“曲谈——!”
曲谈猛地睁开眼,汗透重衣。他一骨碌翻身坐起,眼前天旋地转,只能手撑着床沿,低头缓了好一会儿。
外头听见动静,窗上映出几道战战兢兢的人影,为首的酝酿了许久都未敢开口。他不耐地揉了揉眉心,微微拔高声音:“进。”
宫人鱼贯而入,伺候他更衣洗漱。大约是畏于幽冥使的恶名,这些宫人侍奉在旁,连大气都不敢出。递帕子、接茶盏时,手都是抖的。
曲谈少时虽被娇惯,却从不仗势凌人,与宫人有说有笑。此刻见他们都如遇虎狼,心中并不好受,脸色也便沉了下来。
殊不知宫人见他沉着脸,愈发胆战心惊,无不小心翼翼。
“六郎,这是至尊吩咐为您新裁的锦衣。”
曲谈扭头看了一眼,入目尽是绯衣般鲜亮的颜色,是他年少时偏爱得色彩。
可在成年后的曲平渊柜中,几乎翻不出一件除玄色以外的衣裳。
曲谈不由默默地想,皇帝爱的,还是从前那个曲谈。
尽管自己就是那个爱穿绯衣的少年,曲谈仍忍不住为那个已经消失的曲平渊感到几分难过。
他站起身,朝皇帝起居所在的含章宫遥遥一拜:“臣谢陛下天恩。”
宫人替他换上衣裳时,他心中仍惦记着昨夜的幽梦。
他不能接受三哥当真对君父做下巫蛊诅咒这般大逆之事,就像他不相信太子阿兄会如此做一样。
此外,梦中的曲平渊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可他为何最终仍走上当街射杀齐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两败俱伤之路?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曲平渊与曲询的对话,总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究竟是他思虑过深,还是梦中尚有错漏?
曲谈烦闷地拍了拍脑袋。一旁为他系扣的宫人一惊,忙问道:“六郎,可是身子不适?”
曲谈在那少女圆溜溜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尽管换了一身明丽潇洒的衣裳,这身子却仿佛被沉郁腌进了骨子里。
他试着挤出一个宽厚温和的笑意,却在少女愈发不安的目光中,变成了一个四不像。
“无事,饿得有些头晕。命人传膳吧。”
那少女忙点着头应下,手中的活计交与旁人,便紧着脚步到殿外传膳去了。
饿得发昏自然只是曲谈的借口。实则,他没什么食欲。
对着一碗清粥搅了又搅,但也不欲叫旁人因揣测他的喜恶而心惊胆战。待粥不再冒热气,他便一手端起,闷头喝下半盏。
又捡了两样甜果放进碗里,口中道:“去问一下谢大监,我想去给至尊请安,不知至尊是否得闲见我。”
曲谈开了口,殿内却无人敢应这差事。众人面面相觑,又恐惹他不快,皆装聋作哑,当了缩头乌龟。
“是。”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曲谈抬眼,见是方才为他穿衣传膳的侍女。她约莫十九,一身浅粉宫服衬得秀丽可人,举止间却有一种与她年岁面貌不相符的老成稳重。
曲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前浮现的却又是另一副面容,不由有些恍惚。
他只好拼命压下这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将心思重新放回昨夜那场迷梦里,恨不得将曲询与曲平渊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地记在纸上,再细细琢磨。
他从前对陆玟虽了解不多,但也知他是寒门出身,花了二十多年以一己之力让陆家在世家间得了一席之位,之后又攀上了齐王这根高枝。此人多智、谨慎,老谋深算。彼时东宫与齐王势均力敌,他曾不止一次听太子阿兄说过,他曾多次险些落入陆玟的圈套。
而他的三兄齐王,自承平十三年起,羽翼渐丰,夺嫡之心昭然若揭。可尽管朝野上下皆知他司马昭之心,他却意外地沉得住气,以至于阿兄进退两难,既要提防却也不能疏离太过,生怕落了个不容兄弟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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