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两个人,会糊涂到用巫蛊这等怪力乱神的邪术吗?
曲谈也曾耳闻,近两年来,齐王恩宠大不如前。可他好歹尚未正位东宫,即使失爱于君父,做个闲散王爷,也不至于毫无退路。况听曲询梦中所言,他那么在乎妻儿,又是哪来的胆子,犯下这族诛的大罪?
若齐王罪名坐实,那不仅是他身后名不保,他的母族、妻族都要受累。
那陆宵…
曲谈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收紧。
正陷入沉思时,忽听得一道清脆的声音如清潭击石。
原是那小侍女回来了,她朝曲谈微微一福:“六郎,谢大监来了。”
“快请。”
谢春时走入里间,刚要行礼,便被曲谈示意身旁的侍女扶起。
“大监不必多礼。”曲谈放下手中的点心。
谢春时在屋中站定:“六郎昨夜歇息得如何?可有什么短缺需要添置的?”
“一切都好。”曲谈道,“正巧,我刚用完早膳,想去给至尊请安,却又怕至尊不得空见我,便遣宫人去叨扰大监。没成想竟累您亲自过来。”
谢春时笑道:“原是老奴份内之事。只是今晨至尊下了朝会,便与前朝几位大员议事,午后还要传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官员入宫。至尊早料六郎孝心,特意嘱咐老奴,说六郎若问起,便叫六郎安心在宫中修养,待至尊得空了,自会召您。”
早在谢春时亲自来时,曲谈便料到是这个结果。故而眼下他面上的失落,倒有八成是逢场作戏。他只是微微垂下眼,轻声道:“那便请大监提个心,时时劝至尊保重万金之躯。”
“这是自然,六郎放心。”谢春时笑着应下。
谢春时走后,曲谈命人撤了早膳。趁着宫人收拾的空档,他唤来方才为他奔走的那名侍女。
“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原担心他不得面见皇帝,要对自己发作,来时本是战战兢兢。此刻听他语气温和,低声答道:“奴婢流云。”
“这是你本名吗?”
流云摇了摇头:“是宫中嬷嬷赐名。”
“那你本家名姓是什么?”
流云没料到曲谈会问这样的问题,见他满脸认真,便如实答了:“奴婢本姓柴,单名一个瑛。嬷嬷说这名字不好,便为奴婢改了。”
曲谈若有所思:“瑛者,美玉也。你父母对你寄予厚望,这是极好的名字。反观流云,漂泊无依,你以后便用回本名吧。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
柴瑛不想自己一番举动竟有如此际遇,当即涕零,便要跪下谢恩。曲谈虚虚一托,将她扶起。
曲谈托着她的手腕,精致的眉眼间露出几分可亲的笑意:“这些时日,我近身的事便由你负责。你若愿意,待我离宫时,便向至尊请旨,讨你出宫。届时是去是留,皆如你愿。”
皇帝晾了曲谈三天。
曲谈从最初的焦躁不安,到后来渐渐平复,也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体会到了皇帝晾着他的深意。
头脑太热,急躁之下,多生谬误。皇帝不想听他说那些天真无知的蠢话。
谢春时来传旨时,曲谈已不急不缓,不卑不亢。他换上皇帝新赐下的锦衣,方随谢春时往含章宫去。
刚走到殿前,便听见里面传来皇帝的笑声,间杂着青年与少年的声音,一团和乐融融。
见曲谈面露犹疑,谢春时低声通气:“几位皇子公主都来向至尊请安了,四殿下正与至尊对弈。”
曲谈微微点头,面无殊色。
皇帝一面在前朝大刀阔斧剪除儿子党羽,一面又召来儿女上演天伦之乐的场面。
谢春时又压低了声道:“至尊难得有这般雅兴。”
曲谈明白,谢春时是在警告自己无畏在这个时候去扫了至尊的兴致,他应该像他的兄弟姐妹一样,充聋作哑,只消顺着至尊心意行事,那前朝的火烧得再旺,只要有至尊的庇佑,就都烧不到他们身上。
曲谈点了点头,在谢春时的通报声中走了进去。
他在殿心站定,察觉到四周兄弟姐妹投来隐蔽的目光,也无犹疑,拜道:“臣给宅家请安。”
这一局正下到酣畅淋漓处,不止皇帝,便是旁观者也沉浸其中。谁也没想到,皇帝方听到曲谈的声音,便毫不犹豫地扔了手中的白子,抬头对曲谈展颜道:“六郎来了。”
彼时四皇子南安王曲谌手中尚捻着一子,见皇帝已无意继续,手臂不由一僵。他坐在棋局一侧,身子未动,只微微侧过头,看向阶下之人。
一道火红鲜亮的影子就这般闯入曲谌眼中,他的瞳孔猛然一缩,牙关在瞬间咬紧,却仍维持着应有的风度。他坐在席上未动,许久,才从嘴角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们也许久未见过你们六哥了吧。正好,今日人倒齐全。”
皇帝开了口,几位围在一旁的皇子公主只得起身,走到阶下,依着位序排好,行礼道:“六哥。”
八年前,这几个兄弟姐妹尽是少年,有的尚在襁褓,如今都已长大了不少。好在五官变化不大,曲谈倒还能靠年龄位序与五官特征一一分辨。
为首的是他的七弟曲谊。落后几步的是三公主宜阳。八皇子曲诚与五公主昭阳今年不过十岁,因年龄相仿,自幼一道长大,整日粘在一处,倒比同母兄妹还要亲。
曲谈微微颔首。
四皇子曲谌也起身下阶,几位皇子公主不约而同为他让出一条道。
“六弟,许久不见了。”
曲谈扭过头,对曲谌微微一笑:“四哥安好。”
曲谌道:“我们方才正与宅家下棋呢。先前六弟不在时,宅家便拿我们兄弟姊妹几个好一顿磋磨,虽有所长进,却还是不能让宅家尽兴。如今六弟回来了,正好叫宅家下个痛快。”
说罢,他朝曲谈微微一扬手,示意他上座。
曲谈却只含笑站在原地不动。
都说他这位四兄从小不聪明,可好歹长在宫里,耳濡目染多年,终究还是有些长进的。
皇帝听罢,果然重新打开了棋盒,抓了几颗白子在手中:“老四无需妄自菲薄。”
他目光往殿中一扫:“这是在朝下,朕与你们兄弟对弈,讲究的是个父子和乐的意趣,没有那么多讲究。”
他一展袖:“来,继续将方才这局下完。”
曲谌面上露出笑意,应声归座。又听皇帝道:“六郎也来看看。只一项,不许偷偷给你四兄支招。
曲谈便上阶,在最后一级台阶时,皇帝抬起手虚搀了他一把。曲谈就着那力道,从善如流地在皇帝身后坐下。
他抬眼时,正好对上曲谌的目光。
四目相对,暗流涌动,机锋暗藏。
尽管皇帝放了不少水,这局到最后仍是皇帝胜出作结。
曲谌故作泄气地将手中余下的棋子放回棋盒:“臣甘拜下风。”
“与先前相较,已进步许多。”皇帝一面收棋,一面抬眼道,“朕听说你近来常往棋院,向棋博士讨教?”
“是。”曲谌应道,“臣愚钝,所幸有宅家与棋院师傅们不吝赐教。”
“天赋虽重,可凡是能成大事者,光仰仗天赋远远不够,勤奋与坚持缺一不可。你这好学之心,便是极为难得。”皇帝环顾四周儿女,“你们也都要向你们四哥学习。”
诸人应下。
谢春时见皇帝收了棋局,便上前奏道:“宅家,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已在重明殿候着了。”
“知道了。”
闻言,殿中的皇子公主便都起身,退到阶下。曲谌道:“那臣等便告退了。”
他身后的弟妹跟着拜道:“臣等告退。”
却不料皇帝突然开口,问道:“六郎可还有话对朕说?”
第61章 言不欢拂袖各东西
这话不免又要叫曲谈的手足至亲侧目。
曲谈坦然受之,缓步出列,拱手道:“宅家百忙之余,还请善保身体。”他又侧身对谢春时道,“还请大监嘱咐御茶房的宫人,在宅家的茶水中添些莲心,臣见宅家眼底都发红了。”
皇帝的眼底露出几分满意:“若论细心周全,无人能及六郎。”
谢春时笑着称是。
顺利过关,曲谈与一众兄妹前后走出殿门,他走在最后。
柴瑛第一回跟上御前的差事,难免紧张。她在殿外翘首以盼,不见曲谈的身影,心中愈发高高提起。直到望见曲谈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忙撑伞迎上前,却听一道急切的声音从花丛一侧传来:“六哥留步。”
曲谈脚步一顿,扭头望去,见三公主宜阳领着侍女,正站在莲花池后的假山旁。
见他望来,宜阳低下头,手捻着帕子,朱唇微启,颇有几分不自在。
曲谈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走得越近,眼前的人影反而越发模糊起来。八年前,宜阳还只是个小丫头,而今已完全出落成大姑娘了。至尊膝下女儿不多,宜阳因年纪小,又自幼体弱,即使生母位份不高,她却颇受至尊偏爱娇养,以至于宫中常有人背后说,宜阳公主之骄傲自矜,颇有当年明阳公主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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