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80)

  便是曲谈这做亲弟弟的,也不由晃了眼。

  他在假山前、莲花池边,离宜阳好几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谨慎与防备,开口时公事公办:“还未贺过三妹妹大喜。”

  宜阳听了,脸微微发红:“多谢六哥。”

  “妹妹怎不与四哥一处?”

  “他带七哥和八弟往上书房去了。”宜阳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我有话想单独和六哥说的。”

  曲谈没应好与不好,只静立原地,等着她开口。

  宜阳想了想,上前几步,径直拉起曲谈的袖子,将他拉到假山后,又松开手,自己反倒先退了几步:

  “元无疾让我给六哥带句话。”

  “元安?”

  宜阳点点头:“他让你劝劝陆宵。”

  “陆宵?陆宵如何?陆家如何?”曲谈万万没想到,他再度得知陆家的消息,竟是从一个久居深宫的公主口中。

  宜阳轻声说:“中书令下了狱。陆宵如今长跪在宫门前伸冤…元无疾劝不动,这才让我来找六哥。”

  听到此处,曲谈不由腹诽。他虽知陆宵与元安关系好,却没想到好到这个地步。旁人只道他与陆宵水火不容,元安竟敢让自己去劝陆宵,必是亲耳从陆宵口中听到些什么。

  念及此处,曲谈心忧之余不免也有几分吃味。

  再看宜阳的神色,她大概也未曾想过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甚至不知那段恩怨,这才能毫无负担地说出口。

  可是曲谈如今被困宫中,便是有心也无力。他正心中盘算,如何才能避开至尊耳目去劝一劝陆宵,免得他彻底惹怒至尊,便听宜阳紧张地说:“六哥,我和你说这些,你可千万不能和我哥说是我说的。”

  是啊,毕竟如今最希望曲询余党倒台的,不是曲谈,而是曲谌。

  曲谈一哂,听了不由数落道:“看来你也知道其中利害。”见宜阳面色一苦,他心里又软了下来,语气也跟着放柔,“放心吧,我平白无故去和你哥告状做什么?”

  他想了想,宜阳虽任性了些,但也只是娇养太过,丝毫不知外界险恶,难免被有心人利用了去也不自知。他做兄长的,还是得为妹妹着想,便问道:“这些事,是你自己问的,还是元安主动提的?”

  宜阳一副思索的模样,想了半天:“我也想不清…便是说着说着,就聊到了。”

  曲谈微微一笑,也能猜出元无疾是故意为之。但他一心为了陆宵,曲谈也不好指摘,便只问道:“如何?”

  “嗯?”宜阳迷茫地抬起头。

  曲谈声音温和下来:“元无疾。”

  “他…宜阳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搅动帕子,口中道,“他确实挺好的。人上进,修养好,模样也俊。”

  难得在他这眼高于顶的妹妹口中听到夸人的话,曲谈面上也不由带上了几分真正的笑意:“终归,你自己属意就好。只是要记住,你是君,他是臣。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这重身份牢牢记在心中。”

  宜阳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仿佛还在思量着什么,抬眼想再说几句,却见曲谈已转身离开。

  曲谈没有回紫竹馆,一路沿着莲池西行。假山层叠,莲叶田田,池中莲花正值盛放,粉白相间,暗香浮动。可惜这一番景致虽落在曲谈眼中,他却无暇欣赏。

  曲谈站在莲池畔,一手撑在石栏上,凉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也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莲池对岸,一队将要换防的御林军被坚执锐走过。

  曲谈未动,只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臣子入宫,若无恩诏,便从兴安门入。

  他回首,遥遥望向皇帝所在的含章宫,将心一横。

  “走。”

  便带着柴瑛,一路往兴安门去。

  宫道幽深,两侧高墙林立,将天光切割成窄窄一条。铁甲寒光,长戟如林,御林军肃立两侧,冷硬如石。

  风从甬道尽头灌入,穿过高墙,猎猎作响,鼓起曲谈一身朱红锦袍。

  曲谈逆风而行,长发飞扬,衣袂翻卷如旗。远远地,曲谈便望见了宫门外那道长跪的身影。

  陆宵一身绯色官袍,官帽置于膝边,手中奏疏高举过头,他身姿端正如松,几近纹丝不动,可曲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指尖的颤动。

  两道朱红,一跪一立,隔着宫门遥遥相视。

  在天空的苍白、高墙的冷灰、长戟的幽黑中,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两抹赤色,如一滴朱砂坠入水墨,向着两个相反的方向,缓缓洇开。

  “六郎。”宫门前为首的守将出列,半挡在曲谈身前,“六郎可持有至尊准予出宫的手书?”

  “没有。”曲谈也不拐弯抹角,见守将面露难色,便道,“没有哪条宫规说没有手书便不能站在宫门前吧。我就站在这儿,绝不越雷池半步。”

  他轻轻一瞥,低声道:“你只消当好你的差便是。”

  守将只得领命,目光却不敢从曲谈身上挪开分毫,生怕出什么意外。

  曲谈朝前迈了一步,堪堪停在与宫门齐平的位置。

  “回去吧。”他低着头,看着陆宵:“至尊召了刑部、大理寺会审。若真有些什么,你在这儿长跪也无用。”

  见陆宵沉默无言,曲谈又开口,说出的话谈不上有什么温度:“中书令已经下狱,你若再不保重自己,再出什么岔子,只会陷入更加孤立无援的境地。”

  陆宵嘴角轻轻扬起:“六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是福是祸,臣都会与陆家同进退,但求一个公正,无论赏罚,甘之如饴。”

  “陆宵。”曲谈打断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你脑热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是吗?

  陆宵有些怔然。

  他从前好像确实不是这样的。他总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身正不怕影斜。可当这一切与家族上百条性命勾连在一起时。

  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内里,叔伯婶侄日夜惶恐;外头,与陆家盘根错节的世家轮番施压。他本不善言辞,这几日却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去安抚、去周旋。

  支撑着他的,只有那一日父亲在书房里那一瞬的反应。

  他只能去赌,选择去相信,相信父亲是无辜的,相信陆家是无辜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发疯。

  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不是在背叛自己。

  陆宵不再看曲谈,声音有些发冷:“是臣失言了。”

  “陆宵…”曲谈斟酌着该如何委婉地提醒,可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开口,说出来的话陆宵定不爱听,“你可曾想过,如果中书令不无辜,你该怎么办?”

  “六郎想让我怎么办,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又能怎么办!”陆宵抬起眼,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六郎,是不是已经先入为主,认定陆家有罪了?”

  曲谈垂下眼,不语。却已经足矣让陆宵在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

  “为什么?”陆宵眼底闪过痛色。

  曲谈知道陆宵此时需要的是一个支点,是一份底气。

  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曲询,偏偏是陆玟。

  曲谈在他面前蹲下身子,他双手抱膝,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用仅二人所能听得见的声音:“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但也得…相信我的眼睛。”

  两人各怀心事,都无法将心中所想直言相告,绕着弯子说话,话到对方耳中,便只剩刺耳。

  陆宵沉下脸:“我父亲忠于至尊,忠于朝廷。臣不敢置喙至尊圣明决断,可大理寺仅凭几个来历不明的巫蛊木偶和手书便妄下定论,实有急功近利之嫌。”

  他目光直视着宫道尽头:“请六郎向至尊代奏,求至尊彻查此案。”

  陆宵犯起倔来,十匹马都拽不回,好在,曲谈本也不指望自己能说得动他。

  他忽然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居高临下俯视着陆宵:“至尊英明,自不会让无辜者受罪,却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恶者。看在过往之交,我好心劝中丞,中丞既不领情,我亦无能为力。中丞须知,你先是大晟的臣子,而后才是你陆家的儿子,中丞切莫忘了身份,失了分寸。”

  陆宵双手悄悄紧握:“臣,谨记六郎教诲。”

  曲谈的心空了一拍,但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而宋阑昔日的告诫也不合时宜地在耳畔回荡,醍醐灌顶,直击得他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六郎也在此。”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曲谈回过头,慎重地唤了声:“谢大监。”

  谢春时颔首,不紧不慢地走到陆宵与曲谈之间。他微微躬下身子,几乎要与陆宵平视:“陆中丞,您还是请回吧。方才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来报,您的父亲中书令,业已认罪。”

  第62章 高墙遮日野草埋芳1

  “什么?!”

  莫说陆宵,便是曲谈也吃了一惊。

  谢春时微微一叹,把话说完:“中书令承认在朝中上下结党营私,于成庆元年、四年春闱,泄露考题,操纵成绩,在郴州、沂州私吞良田、侵占赋税。不过——”他顿了顿,“他声称尽是出于私心,是他一人所为,齐王并不知情。至于巫蛊,他坚称便是刑求致死,也绝不会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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