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81)

  但这并不能说明陆玟便是无辜。巫蛊这类罪名不认不一定会死,可一旦认下,便是死路一条。

  陆宵跪在原地,强撑着一口气方没让自己倒下。他仰起头,声音嘶哑:“我父亲一生清廉…他为何要认下这些罪名?”

  这话并非信口开河。陆玟此人虽褒贬不一,但清廉之名却广受称誉。他是清贫出身,入仕后一直保持勤俭之风,京城上下有目共睹。若说他敛财,那敛来的钱财总得有个去处。

  可若是没有,他又为何要自认罪名?

  谢春时双手交握叠在身前。他不笑时,两道法令纹如深壑嵌在饱经磨砺的脸上:“至尊已下令抄陆玟名下所有宅院,想必不日便有结果。陆中丞,至尊天恩,信你清直,才至今未将你罢官下狱。您好自为之。”

  陆宵还要开口,谢春时业已背过身去。

  他多年未尝过这般被人冷脸的滋味,面上红白交错,火辣辣的,心中仿佛有一股逆流在五脏六腑间乱窜。

  陆宵伸手够到地上的官帽,抱在怀中,艰难地站起身。僵麻的小腿里血液穿行,如万蚁噬咬,却不及此刻心中煎熬万一。

  他忍不住朝曲谈望去。

  却见曲谈偏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宵喉头滚动,将所有情绪一并咽下。

  之后,他便又是那个刀枪不入的铁面判官了。

  ————————————

  “当真?他真是这么说的?”

  皇帝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谢春时臂上搭着拂尘,点头哈腰,笑得像朵发皱的菊花:“奴婢听得真真的。六郎这嘴啊,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谁听了不心悦诚服?”

  皇帝摇头一笑,轻轻刮了刮茶沫:“也就你这老东西偏爱他,从小娇纵得他无法无天。”

  谢春时微微收敛笑意,站姿愈发恭敬。皇帝却不以为意,将茶盏递向他,抬眼时目光中带着审视,声音如常:“你觉得呢?此番他回来,可有哪些不同?”

  谢春时上前接下茶盏,捧在手心,仔细掂量着道:“六郎失了忆,中间隔了七八岁的心智,为人处事定会有所不同。不过奴婢以为,不管六郎怎么变,对宅家的孝心体贴,总是一如既往的。”

  皇帝揉了揉眉心,身体微微后仰:“朕这些天做梦,总梦到他从前的样子,一时感慨啊。”他话锋一转,“只是你说,同样遭逢巨变,同样被流放边地,怎么这回就有所不同了呢?”

  这话确是把谢春时问倒了。何况这样的问题他也不敢轻答,只在思量中讪讪地笑了。

  连他这做君父的都想不明白,若被一个奴婢想通了,那还得了?故皇帝本也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答案,只摆摆手,遣他下去:“朕就随口说说。”

  三日后,皇帝以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为由,正式下令褫夺先齐王“忠顺亲王”的谥号,将其妻儿没入掖庭,又罢黜了以陆玟为首的一众齐王旧臣的官职,亲信者下狱候审。

  御林军的暗影穿梭于长安的街巷之间,一时人心惶惶。

  皇帝又下令恢复曲谈诏狱使之职,直接参与到对齐王一党的清洗中,只是尚未恢复他皇子的身份。

  虽有巫蛊重现宫闱的流言飞窜,但皇帝不提,刑部、大理寺三缄其口,倒无人敢在这时撞上风口。

  “奉至尊命,带御医为皇孙看诊。”

  “是。”紧锁的大门前,两名粗使宫人推开沉重沧桑的铁门。风穿甬道而入,卷起满地枯叶黄沙。

  季夏时节,宫中处处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可夏日的炎阳再如何炽热,都始终照不进西南角这座小小的宫落。

  这里只有潮湿、斑驳与刺骨的寒。

  满目尽是灰蒙蒙的,枯死的树,败落的花,干涸的水池,和一众行尸走肉的人。

  这便是掖庭的全部。

  曲谈环望着那一道道佝偻消瘦的身影,喉头一堵。他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目光,随宫人走到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前。

  “齐王妃与皇孙就住在这里。”

  曲谈微微颔首,抬手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便推门而入。

  屋中的妇人闻声抬头,有些恍惚地放下手中针线,撑着桌子站起身。她身旁坐着一名女童,正低头理着丝线;靠墙的小床上,昏睡着一名两颊潮红的少年。

  屋中极窄,摆上一套桌椅和一张小床,便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六弟?”

  陆纨不可置信地开口。她刚看起了来人,便猛得站起身,急促地将身边的女童搂进怀里,又带着人往小床边退了几步,将儿子牢牢挡在身后。

  尽管已知眼前人失了记忆,也知他回京是受至尊所召,但见到杀夫仇人,她仍忍不住颤栗。恨意与惧意从骨髓深处一路蔓延,充斥全身,几乎要将她撕碎。

  曲谈将她的反应收在眼底,心头一堵。

  他是见过陆纨的。无论是作为他挚友的长姐,还是后来兄长的妻室。

  与风风火火、肆意张扬的明阳不同,陆纨温和、文静。她会在自己与陆宵沉浸射艺时带来新摘的果子,叮嘱他们小心、记得休息;也会在宫宴上,关心闷闷不乐的他,带来远在巴蜀的陆宵的近况。

  尽管相交不深,却让他感受到何为温柔包涵。

  而那个被陆纨护在身后的孩子,曲谈记得,他也曾期待过这个孩子的出世,笑着对兄嫂们说:此后,又要多一个叫他六叔的娃娃了。

  此刻,他站在这方逼仄的屋中,迎着陆纨戒备的目光,如热锅上的蚂蚁,进退维谷。

  “至尊得知皇孙染了风寒,特命医令来请脉。”

  曲谈示意医令进去,自己却站在门口。

  自齐王薨后,因皇孙年岁尚小,未承袭爵位,陆纨便带着曲询的妾室儿女继续住在齐王旧宅服丧。

  这些天,因齐王涉巫蛊之嫌,府上被查抄盘问,陆纨身为正妻首当其冲,她与曲询的长子也被刑官反复逼问父母从前的言行。

  曲槿已到了知事的年纪,丧父时便大病过一场,而今又被一脸凶厉的刑官逼问,惊惧之下,搬到掖庭当夜便病倒了。

  而陆纨看似文弱,性子却极为坚韧。齐王死后,她独自撑起一大家子;如今身在掖庭,她也想尽一切办法,用身上仅剩的钗环托人将皇孙重病的消息递到御前,请求延医用药。

  皇帝虽不待见曲询,对这个长在膝下的孙子倒还有几分情分。恰逢那时曲谈正陪他用午膳,便请命带医令来掖庭探望。

  陆纨见来请脉的医令并不面生,便为他腾出位置,自己坐在榻边,将曲槿从单薄的被中轻轻牵出。

  医令凝眉不语,把了好一会儿脉。

  一旁的曲询的次女韶华抱着齐腰高的凳子,声音软糯地问道:“哥哥什么时候能醒?”

  她这一声,惹得陆纨浑身一颤,强忍多日的泪水便要滴落。

  医令将曲槿的手重新塞回被中,起身道:“娘娘不必担忧。小皇孙脉象虚浮,弦细而数,是惊惧入里以致正气受损,风寒乘虚而入,又因心神不宁,深陷梦魇,故才迟迟未醒。”

  他略一沉吟,又道:“臣先以安神定志之剂稳住心神,再以扶正驱寒之方退热祛邪。待热退之后,便无大碍了。”

  “有劳医令了。”

  陆纨听罢,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曲槿这病来势汹汹,如今身在掖庭,缺医少药,至尊能派医令来一回已是难得。剩下的,也只能看命数了。

  “三嫂且宽心。”曲谈见她愁容不展,忍不住出声安抚。

  陆纨抬眸,眼中含泪看向他。曲谈心中有愧,不由避开了她的目光。

  医令还在一旁拟方子。曲谈极力想缓解这份僵持的尴尬,一边躲着陆纨的目光,在门前一小片空地上无措地来回踱步,口中道:“这屋中怎只有嫂嫂和两个孩子?其他人呢,可还好?”

  陆纨坐在榻边,和声回道:“云妃带着椋儿去寻宫人,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活计。”

  云妃便是曲询的侧妃。皇帝说是将曲询家眷收押,却也只有宗碟上的两个妃子和三个孩子被没入掖庭,虽艰苦,好歹在宫中尚能安生。余下的,只能待事情了结后,变卖为仆。

  而云妃原也是高门女子出身,何曾做过丝毫重活,而今为了求存,再难,也不得不咬牙去做。

  曲谈听了,心中虽难受,却也不意外。可他自以为思虑周全,但当他真正见到陆纨时,袖中备好的荷包却重逾千钧,让他无颜拿出。

  可他明白,无论陆纨如何想他,如何记恨他,这些银两于此刻的她都极为重要。他宁可被骂被打,也必须将荷包留下。

  待曲谈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将袖中荷包拿在手上时,却听一道惊怒的声音从背后破空而出。

  “怎么是你!”

  曲谈回头。那女子满脸怒容站在门前,虽荆钗布裙,却难掩倾城国色。她柳眉一吊,一手将身边的男童护在身后,指着曲谈手中的荷包唾骂道:“你这个杀人凶手!何需你来这里充当好人?我们有手有脚,自能自食其力,用不着你施舍!还不快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破镜重圆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