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容依。”陆纨一边为曲槿掩实被子,一边开口打断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何况…”她看向曲谈,无奈道,“这一切也与他无关。”
“姐姐,什么叫与他无关?若不是他,我们怎会…”
“够了。”陆纨站起身,站得有些猛,身子不由一晃。云容依与韶华忙冲上前扶她,好在陆纨自己稳住了身形。
她轻拍了拍云容依的手,待她冷静了些,方开口轻声道:“你看一下孩子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曲谈红得发烫的脸:“六弟,你我借一步说话。”
第63章 高墙遮日野草埋芳2
陆纨向曲谈微微一福:“今日多谢你带医令来此。你虽不说,我也能猜到,若无你在当场说情,仅凭宫人传话,是没那么轻易能说动至尊的。”
曲谈想去扶她,却被她冷漠疏离的目光逼退,只能讪讪地站在原地:“三嫂不要多心,至尊还是心疼皇孙的。”
陆纨勉强一笑,轻轻捋了捋鬓角的碎发:“人走茶凉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她收回目光,淡淡地望向曲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有云妃,她性子直,你莫与她计较。”
陆纨的平静让他无所适从。他不由反问道:“三嫂,你不恨我吗?”
“我自然是恨你的。”陆纨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恨不得亲手杀了你,为我夫君报仇雪恨。”
“可是…”她认命般地退了一步:“可是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今至尊还说你没罪,是询郎有罪…”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连忙背过身去,以手掩面,啜泣着:“我又能怎样呢?”
“嫂嫂!”曲谈追上去,弯下身子,双目与她齐平,拦住了她,“我想帮嫂嫂。”
“你想帮我?”陆纨眼底闪过困惑,随即又化作无奈,“你又能怎么帮?”
“巫蛊实乃怪力乱神之说。纵使三哥当真生过戕害君父的心思,他人也已经不在了。说句不好听的,身后虚名,无外乎是做给外人看的。可嫂嫂该明白,历来巫蛊牵连之广,会毁掉多少人的性命。”
曲谈顿了顿,语气坚定:“我想保住嫂嫂和几位侄儿,不再重蹈当年东宫覆辙。”
陆纨眼底闪过动容。
“但在此之前,我想要嫂嫂一句实话,给我交个底。璇玑塔下搜出的巫蛊偶,究竟与三哥有无关系?”
“没有。”陆纨不假思索。她微微偏过身,望着院中那方枯池,“你若觉得询郎有瞒我的可能,那我也无话可说。可我与他夫妻多年,彼此相知。他那时屡遭至尊训斥,日夜召集臣工到府上,变着法子想讨至尊欢心,为璇玑塔殚精竭虑,哪还有心力去生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曲谈想起曲询曾供出陆玟,又听陆纨之言,不由问道:“那中书令呢?”
陆纨吃了一惊,随即摇头:“更不可能了。这些年来陆家风头愈盛,一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根基未深,摇摇欲坠。我曾屡劝父亲切勿卷入皇室事中。父亲吃过几次亏后是有听进去的,除了年节,也甚少踏足齐王府了。这些事,你往前朝打听便知真假。”
这却与梦境中曲询所言有些对不上,但曲谈见陆纨神情不似作伪,也没追问,只点点头:“我信嫂嫂。”
曲谈缓了缓,又道:“但嫂嫂该明白,至尊此番是铁了心要对齐王余党秋后算账,这一劫躲不过。可若能在案宗上撕开一道口子,打消至尊以巫蛊罪发作齐王的念头,便能救下许多人的性命。”
“我能帮上什么?”
曲谈问道:“裴钧这人,嫂嫂可有印象?”
陆纨一听,不由有些失望:“他们已问过我数回。与那人确有过往来,却也只是公干,算不得亲近。我一个后宅妇人,能知道的也仅此而已。”
这答案曲谈不意外。或者说,这样的答案才是正常的。
见曲谈没有立刻作声,陆纨虽有些黯然,却还是抓住一切可能:“你是否能去查一查此人来历?看他为何要污蔑询郎。”
曲谈摇了摇头:“该查的,大理寺和刑部早都查了。”
而得出的结论便是,裴钧此人贪功好利,喜攀附权贵。把柄落于他人之手,被迫受人驱使犯下大逆,也不意外。
“除了栖山先生阴差阳错发现香云木有假之外,所有直指三哥的证据,都尽在一个死了的人的几封手书中。”曲谈不由一哂,“有钱能使鬼推磨。活人尚能做伪供,何况一个开不了口的死人?”
“你是说…”
曲谈转过身,直视陆纨:“若一切与齐王无关,那裴钧便不可能死在齐王余党之手,更不可能死于畏惧齐王余党报复的自杀。那他只能死在幕后指使之人的手上。他可能是被杀,也可能是被迫自杀,但这背后,一定有另外一双手。”
陆纨闻言,浑身一颤,身子微微踉跄。曲谈忙扶住她,这一回,她没有将他推开。她反握住曲谈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六弟,我有点怕…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连询郎的身后名、我们阖家的性命都不肯放过?”
曲谈哑然:“我不知道…”
他向来最怕母亲和姐姐的眼泪,如今被陆纨紧紧抓着,更是手足无措,只能安抚道:“好在,这是一个方向。我会尽力往下查,看能否找到其中破绽。”
陆纨轻轻松开他的手。曲谈又道:“过几日,我想个法子去趟陆府。嫂嫂有什么话要带给夫人的吗?”
陆纨沉思片刻,弯腰撕下一片衣料,咬破手指,俯身在泥泞的地上写下几字,而后交付给曲谈。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低声道:“有劳了。”
曲谈也不看布上内容,便塞入袖中:“嫂嫂放心。”
另一头,医令已拟好方子,正在门板前嘱咐药童。曲谈见状,便道:“时候不早,谈先告辞了。”
陆纨微微一福。
曲谈往外走去。他知道陆纨依旧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故而一次也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走到那扇铁门前,他不由驻足。
他回过头,破旧的房屋交错分布,茂盛的与枯死的老树纠缠在一起,注满水的浣衣池与干涸的池塘比邻而立。在那一道道行尸走肉的影子间,连风都是死的。
正当医令不解地想要开口,曲谈终是垂下眼,转身欲离,却被一道横空闪现的影子险些扑倒。
那人几乎粘在他身上的,她穿了一身褪了色的罗裙,浑浊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脏污的双手攀在他鲜丽的衣裳上,发黄的长发垂至腰后,凌乱地打着结。苍白的脸上,殷红的唇大张着,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一声高过一声,尖利得像是从胸腔里生生剜出来的,在这死寂的院落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又莫名地想要落泪。
跟在曲谈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门外的管事慌乱地冲了进来,待看清了一切却又都不敢上前。
曲谈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任那双脏污的手揉皱他的衣裳,任那个疯癫的笑声灌满他的耳朵。
许久,他缓缓伸出双手,反握住那双攀在他身上的手。
他缓缓退了一步,保持着握手的姿势。
膝盖砸进粗粝的土地,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尽管他已是万般压抑,开口时的声音却依旧抖如筛糠。
“阿姐!”
他跪在那里,头深深埋下,埋在姐姐的腰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一身的力气,碎成了千万片。
一个粗使打扮的宫人从远处赶来,飞奔到明阳身边,正要好言劝她回去,乍一见这场景,不由呆愣。
她定了定心神,过了许久,仿佛才敢真正确认,带着哭腔唤道:“六殿下?”
而明阳,她的双手依旧被曲谈紧紧攥着,人却仿佛毫无知觉。
她低头看他,口中依旧保持着那尖锐的狂笑,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曲谈抱臂靠在门板上,遥遥凝视着帘后角落里那道影影绰绰的影子。
许久,他挪开目光,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尚算整齐干净,比之陆纨所居,甚至算得上宽敞。门前还有一方独立小院,未与其他屋舍挤在一处,尚算清净。
曲谈眼中泪光翻滚。他微微仰起头,几个深深的呼吸过后,终没叫泪水落下。
明阳甫一见他,便又犯了病,狂笑不止,双手死死攥着他不肯松开。宫人急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唯恐哪一步刺激到她。曲谈二话不说,先将医令一行尽数赶走,而后亲自抱着明阳回屋。
起初,明阳依旧狂笑尖叫。她素来排斥旁人触碰,曲谈不过强抱着她走了数十步,身上脸上便被她的指甲划破了好几处。
他近距离望着姐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最后,他几乎也如这掖庭中的活死人一般,行尸走肉般走着。在宫人的帮助下,好歹将明阳安置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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