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83)

  而在宫人接手的瞬间,曲谈几近落荒而逃地冲出卧房。可他心中牵挂,终究舍不得离开,只怔怔地看着宫人捧来汤药,服侍明阳服下。

  用药之后,明阳渐渐安静下来。她将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满头枯黄的长发,蜷缩在角落里,战战兢兢。屋中没有点灯,帘子拉得严实,便是午后,也透不进一丝光。

  后来宫人才告诉他,明阳怕光,一见光便容易受刺激发病。

  曲谈望着明阳虚弱地倚着宫人的力道,缓缓躺回床上。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明阳素有午睡的习惯。而他那时精力旺盛,常带着伴读近侍在皇后宫中玩闹。被扰了美梦的明阳便会掀开珠帘,手持戒尺,身上披着宫人仓促间为她披上的外裳,追着曲谈一通教训。

  彼时,明阳张扬鲜活的眉眼尚在眼前,教训起人来字字如珠。

  她明艳、自信、矜傲,是大晟朝最高贵的牡丹。

  而曲谈在姐姐的追打下节节败退,口中讨饶,脚下生风,只盼皇后与太子能突然出现,救他于危难。

  曲谈低下头,手按在胸口,独自消化着旧忆席卷而来引起的不适。

  直到前方传来一道担忧的声音:“殿下,您怎么样?”

  曲谈抬起头,见宫人端着药盏站在他跟前,碗中还剩浅浅一层药汁。帘后的明阳虽不时发出不安的声响,但比之方才,已是安定了不少。

  “我没事。”曲谈指着她手中的药,问道,“这是?”

  宫人顺着他的动作垂下眼,答道:“这是至尊命医令为公主配的。公主每每发病,用了它,总能好过些。否则那般声嘶力竭闹上一通,她的身子根本受不住,过后便又要大病一场。”

  曲谈点点头,又忍不住叮嘱:“终究是药三分毒,能不用便少用些吧。”

  那宫人点点头,说道:“殿下您从前来时,也是这么吩咐的。”

  “我从前…”曲谈下意识想追问,可又想起什么,神色一黯,硬生生将话头挪开,“姐姐看着有些面熟,可是从前在皇后殿下宫中当差的?”

  宫人向曲谈一福:“奴婢乔芝,先前是皇后宫中的洒扫宫女,因不在殿内伺候,逃过一死,后来便被指到掖庭照顾公主。”

  曲谈闻言不免沉重:“连累你了。”

  乔芝摇了摇头:“做奴婢的,伺候好主子便是本分。何况皇后殿下对我们这些奴仆都颇为照顾。奴婢同在宫中当差的妹妹重病时,是皇后殿下遣了医令,延医用药,保下一条命来。皇后殿下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唯有略尽薄力,照顾好公主。”

  乔芝说罢,忽然又想起什么,忙将药盏放在案上,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曲谈,关切道:“对了,奴婢真是糊涂了。殿下您怎么回来了…”

  曲谈不知从何说起。乔芝继续道:“奴婢先前就听到殿下又出了事,他们还传殿下也像公主一样犯了疯病,又说至尊又流放了您。可转眼,齐王妃母子又迁了进来,还说宫中又闹了巫蛊…殿下,至尊可是因此又将您召回宫中?”

  说着说着,乔芝便急得要落下泪来。曲谈忙将她拉到屋外,手指向卧房示意莫要惊醒了明阳。乔芝连忙擦了把脸,将啜泣声咽下。

  “姐姐莫急。”曲谈沉吟片刻,又道,“我没事,只是这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但有一事为真,我确实少了七年的记忆,故对承平十五年之祸一无所知。一朝醒来,家破人亡,身边群狼环伺,是敌是友难辨真假,他人之言我不敢尽信。”

  他定定地看着乔芝,声音沉了下去:“姐姐既为皇后宫中故人,可否告诉我,承平十五年,东宫巫蛊祸,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64章 西风凋碧东朝祸生

  乔芝的瞳孔猛然一缩。

  曲谈在她颤抖的瞳仁里看到了痛苦、惧意,还有刻骨的恨。

  她双腿发软,十指紧紧交握,目光闪烁,仿佛昔日的刀光剑影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奴婢…奴婢…”

  在曲谈紧追的目光下,她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

  “彼时东宫巫蛊祸发,东宫、中宫、公主别院的贴身近侍皆被下狱严审,许多人死于刑伤不治。奴婢因在殿外伺候,只被盘问了几回便放回来了。”她话锋一转,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可奴婢确实知道些许内情。”

  “那是承平十五年霜降夜后的几日,天已有些凉了。奴婢正要下值,忽被皇后殿下身边的丹颜唤入内殿。奴婢心中忐忑,进了内殿,发现殿中只有皇后殿下与殿中监程公公。”

  “奴婢记得很清楚,那时夜已深,皇后殿下妆容整齐,却难掩憔悴。她先问了奴婢入宫年月和而今的差事,随后交给奴婢一件差事,让奴婢趁当值时,秘密查检椒房殿外可有不干净的东西。”

  “奴婢心中一骇,却见皇后与几名近侍皆是面色沉重,不敢多问,只应了下来。”

  “又过了几日,奴婢前去复命,说椒房殿各处角落花草都已翻查过了,并无异常。可皇后听了,并未放下心。她让殿中监与奴婢一道挖掘花坛草丛,为掩人耳目,只能夜间行事,且每一回只动一小片地方,确保当夜能复原如初。如此又过了近十日。”

  “这一回,奴婢去复命时,皇后殿下才说了真相,她说东宫花园里发现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她才要秘密搜查椒房殿与公主别院。她让奴婢这些日子继续提着心,若发现哪里不对劲,一定要及时来报。”

  “奴婢那时真是吓破了胆。可又想起娘娘对奴婢姐妹恩重如山,便是要奴婢下刀山火海,也无怨无悔。”

  “因奴婢知道了内情,后来太子与公主到椒房殿议事时,娘娘也会让奴婢避着人一道听着。那时距离东宫发现巫蛊偶已过了小一月,排查各处虽未发现新的巫蛊偶,却也始终未能找到下手陷害之人。故而,娘娘一直没能放下心。”

  “奴婢记得那时皇后满面愁容,太子话不多,一直在宽慰皇后;公主则很是急躁不安。”

  曲谈沉吟片刻。皇后的几名贴身侍从都在事发后被杖毙,他想了想,问道:“除了太子、公主,还有几名近侍,还有其他人吗?”

  乔芝回忆了一番:“还有一个持刀的影子…”她抬眼看向曲谈,“是麒麟使。有一两回他也在场,但他从不开口表态,故而奴婢一时把他忘了。”

  曲谈点点头:“你继续说。”

  “直到有一日,”乔芝的声音微微发颤,“因前夜刮了一整夜的北风,叶落满地。但次日晨起,天气却极好,艳阳高照,那时奴婢正在庭中洒扫。忽然,一队御林军闯入,先围了椒房殿,又带走了皇后身边所有的近侍,殿内殿外也都被查抄了一番。”

  “因御林军来时见奴婢正在洒扫,为首的御林军带走殿中宫人后,便叫奴婢进去陪侍皇后,还说若皇后有三长两短,便拿奴婢是问。奴婢只能强作镇定。”

  “奴婢进去时,皇后殿下独坐在凤座上,没有说话。见奴婢进来,也只轻轻扫了一眼,便继续整理眼前的匣子。奴婢看她拿出了凤印、宫牌,最后还有一块兵符。她将兵符死死握在手中,眼中满是泪光,忽然她狠狠地将兵符砸向火炉,连带着凤印和宫牌也被她丢了进去。”

  “奴婢吓坏了,一边喊着‘娘娘息怒’,一边忍着灼烫想去救那些令牌。可皇后殿下突然间崩溃,哭倒在凤座上。奴婢又只好转头上前安慰,劝她善保万金之躯。”

  “奴婢从未见过娘娘那副模样。在奴婢心中,娘娘向来雍容华贵,喜怒不形于色。那日她哭得几乎整个人都痉挛起来,伸手去够那块被火光烧得通红的兵符,仿佛不知疼痛般握在掌心。奴婢只听到她口中反复念着:‘汉武…汉武’,又说‘不该信的’,还说‘是她错了’。”

  “汉武?”听到此处,曲谈困惑道,“什么是汉武?”

  乔芝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

  “娘娘大哭了一场后,忽然间就冷静下来,却也不再与奴婢说半个字了,连神色都变得淡漠,整个人仿佛只余下一座躯壳。到后来,太子自尽、公主疯魔、殿下您被圈禁的消息传来,娘娘都没有开口。她起居用膳依常,可奴婢总觉得,那时娘娘人虽在椒房殿中,心魂却已随太子一并去了。”

  “奴婢在娘娘身边伺候了近十日,直到东宫上下被彻底清洗,至尊派了新的侍从来,奴婢便被安排到掖庭服侍公主了。”

  “也就是说,东宫发现巫蛊之后一个多月,至尊突然得了消息,毫无征兆地向东宫发难?”曲谈追问道,“结果呢?可是在东宫又搜出了巫蛊?可那里不是已经仔细查过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奴婢也不清楚。”乔芝摇了摇头,“听御林军对娘娘的说法是,有人向至尊检举东宫行诅至尊。至尊派御林军搜查,东宫得公主相助,外逃避捕,后又在京郊欲行大逆之举,被北营兵马围堵。东宫见大势已去,自刎于公主别院,公主下狱。而东宫上下,尽数受戮,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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