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远远地望着明阳已沉沉睡去的身影。
他的阿姐明阳,在东宫自刎之后,被盛怒的至尊投入大理寺狱。至尊虽不许刑官对金枝玉叶的公主用刑,却逼迫她亲眼目睹中宫、东宫与公主别院的臣属一个接一个遭受酷刑,逼她吐露“真相”。
在高压的盘问之下,在血肉的腥腻之间,在极度的惊恐与愤恨之中,在从云端坠入泥泞的落差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如溃堤般就此瓦解。
承平十五年的那个冬天,终究以死了位太子,疯了位公主,作为结束。
见明阳睡得沉了,曲谈放缓脚步,一步一步走到榻边。他跪在榻前,头轻轻枕在被褥上,伸出手,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明阳露在被外的手指。见她没有排斥,他又大着胆子,将手停留在她掌心,良久未动。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陪在明阳身边,平静得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曲谈重新起身时,见乔芝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身上,不由有些奇怪,轻声问道:“姐姐怎么了?”
乔芝一边送他出去,一边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事。”见曲谈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她才想起眼前人已没了记忆,便重新解释道:“重阳节前,殿下您也来过一次掖庭。那时也是这样,静静地陪着公主待了小半个时辰。”
“果真?”曲谈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同寻常。
乔芝点点头:“殿下多是趁年节入后宫请安时才能进来。那时中秋刚过不久,奴婢见到殿下时心中意外,故而记得真切些。更何况…”
她掂量再三,终究没把余下的话说出口。
更何况,曲谈那时陪在明阳身边,离开时,那张常年阴郁的面上赫然流着泪痕,叫乔芝如何能忘?只是这样的话,她不敢说。
“更何况,那之后不久,殿下您就出事了。”乔芝在曲谈的目光中,将话补完。
曲平渊为博君父信任,向来小心谨慎,端的是一副铁面无情的做派。回京后,无论是明阳还是言子兰,明面上他都弃之不顾、避之不及。
是什么,让曲平渊冒那么大的险闯入掖庭,只为了安静地陪明阳一时半刻?
这实在不像他的为人。
还是说,那时,曲平渊便已决心要手刃齐王,自知归期无期。
季夏正午的光又硬又烈,任敏之站在繁茂的绿荫下,手挡在额前,有些不耐地来回踱步。
她面向后廷方向时,远远能望见椒房殿的一角。眼底的烦闷与戾气在那一瞬悄然软化,化作绵长的怅惘。
“长御怎么独自在此?”
任敏之瞬时收起那片刻的脆弱,转过身时,又是那副坚不可摧的模样。见是曲谈,她微微收敛了锋芒,问候道:“六郎。”她顿了顿,“大理寺卿在殿中回话,让我在外头候着。”
曲谈身后跟着侍从。任敏之摸不清这些人的来历,何况如今在天子脚下,她自当更为慎重。
曲谈见她眼下乌青愈深,道:“长御辛苦。”他一抬手,身后的近侍便留在原地。
曲谈走到任敏之身侧,微微偏过头,目光锁向重明殿方向:“姐姐替左正奔走上下,他却一心防着姐姐,怕姐姐抢走功劳。我真是替姐姐不甘。”
“他看不上我是女人,又忌惮我父亲,故而只敢在这些小事上锉磨。”
曲谈颇为赞同:“姐姐看得极为明白。要我说,这等小人留在朝上,日后也只会为祸朝堂。何不趁机清理干净?”
任敏之不由一骇,退了一步:“你想做什么?”
“我记得姐姐曾说要效仿我母亲,守护一方安宁。可姐姐也看到了,这世道何其不公,无能昏聩者高居上位,贤良方正者沉沦下僚。”曲谈顿了顿,“曲谈以为,一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不足以实现姐姐的壮志。既然要做,自然要做那能话事之人。”
任敏之眼底露出几分迟疑:“可从来没有女子做过。”
“从前没有,往后便有了。”曲谈望着她,“姐姐敢夺下少卿之位,又岂能甘心为他人做辅助、为他人做嫁衣?”
任敏之眼中闪过一瞬心动,但她很快克制住,垂下眼道:“罢了。左正虽有私心,但大抵还是个好人。我做不来这些事。”
“姐姐想哪去了?”曲谈一笑,“我既为姐姐不平,自不能如左正之流。无需脏了姐姐的手,只消姐姐顺水推舟。”
见任敏之没有反驳,曲谈继续问道:“我看姐姐日夜操劳,想来齐王的案子,已走绝了吧?”
任敏之答道:“左正一心想再找出证据钉死齐王。但如今看来,既无新证能证明齐王有罪,却也没有旁的证据能证明齐王无辜。”
她按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劝说:“齐王已死,也不能活过来为自己叫屈。这个案子走到如今地步,是否有罪,不过是在至尊一念之间。左正不过是猜至尊想借机铲除齐王余党,所以才一心要找出锁死齐王的铁证。”
她叹了口气:“六郎,别掺和进来了。您可曾想过,若齐王无辜,那璇玑塔余下的督办官员可就危险了。这其中,也包括了您。”
“我知道。”曲谈在沉默中握紧了拳头,“可我此举,也不单单是为了三哥。”
任敏之偏首。
“我觉得这个案子,与八年前东宫那场巫蛊之祸有关。”
第65章 寻一线八方巧周旋
任敏之的呼吸变得重了些。
“我前日去了趟掖庭,见到了从前伺候在母亲宫中的宫人,得知了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东宫巫蛊案发并非偶然,可尽管母亲防范再三,终究失守,一败涂地。”
他看到任敏之一时陷入沉思,眼圈泛红,不由唤道:“敏之姐?敏之姐?”
任敏之回过神来,在曲谈探寻的目光下,她开口:“其实,这些年,我也同样怀疑。东宫案发前不久,娘娘突然叫莫言叔带我去了趟西南。待我们从西南赶回时,一切已经天翻地覆。”
“可有具体的日子?”
任敏之略一沉吟:“十月十六。十五是我娘的忌辰,我祭拜完才启程。过了七日,东宫便出事了。”
也就是十月二十三。
曲谈眨了眨眼。
八年前,他去赴东宫夜宴,正是十月二十一。而他赴宴的缘由,是因为皇后以他课业不佳为由,给他重新安排一位经学师傅,勒令他回宫读书,还扬言要收了他的出宫令牌。他那时满心不服,在回宫的前一夜,跑到兄长府上狂欢醉去…
他不敢让自己沉浸在往事里太久,遂快刀斩乱麻,将心中所想托出:“我与姐姐说句交心的话,我以为,至尊如今并不想以巫蛊罪处置齐王。”
“为何?”
“姐姐且想,至尊之所以放任左正去查齐王,是为了顺势拔除齐王余党。如今以中书令为首的齐王一党已倒,目的既成,又何必再添一个巫蛊的祸头?”他轻轻一哂,“一朝两桩巫蛊案,至尊也会忌讳人言。”
他又道:“姐姐大概不知,我前日去掖庭,是为给皇孙看病。”
任敏之不由意外。
曲谈一声冷笑:“八年前,至尊屠戮我阿兄满门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却还许皇孙寻医,可见其中不同。不说别的,单看至尊如今对我的态度。我猜,至尊未必没有后悔过当年下手太绝,如今又怎肯重蹈覆辙?”
他微微一顿:“何况至尊生性多疑,最不喜欢旁人揣测他的心思。齐王是臣子,却也是他的儿子。他哪里容得下左正之流借皇室血脉生事?”
“需要我怎么做?”
曲谈心中一定:“旁的倒好说,可我碰不到大理寺卷宗。这一项需要姐姐留心,看看当中可有疏漏之处。姐姐若能送上这股东风,余下的,便看至尊的心意了。”
任敏之应下。
眼见远处重明殿门扉大开,渐有人声传来,曲谈当即与她拉开距离。
他方走出数步,忽又想起一事,转身问道:“对了姐姐,你可知在我流放营州之后,是谁接手了诏狱?”
任敏之略一沉吟,答道:“至尊未委派新官,而是交给了麒麟使莫言兼任。”
曲谈心中一跳。他面上依旧淡定,微微一笑,就此辞去。
任敏之仰首,望着曲谈拾级而上、走向重明殿的背影。谢春时从殿中走出相迎,曲谈便自然而然地与他说起闲话,他进退得宜,从容有度,套起口风来更是如鱼得水。
那一瞬间,任敏之有些恍惚。
那个让人看不穿、猜不透的幽冥使,仿佛从未离去。
————————————
“臣给宅家请安。”
曲谈进去时,皇帝尚在批阅奏疏,不曾抬眼看他。曲谈便跪在殿中,俯首下拜。
皇帝闻声,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抬眼看向那道跪在殿中的影子,却未叫起。直到他合上手中的奏疏,放下朱笔,才喜怒难辨地开口:“起来吧。”
曲谈未起身,反而深深再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