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人莫急——”
白氏一手扶住那险些摔碎的瓷盏,另一手慌忙追上那道踉跄的身影,将她稳稳扶住。
梁氏几乎是扑下榻的,手中死死攥着那块绢布,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曲谈的小臂:“你见到纨娘了?她如何了?可有人为难她?可受冷挨冻了?”
曲谈看着几乎扑倒在他身前的人,尽管她如今虚弱憔悴,眉目间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凌厉。
不待曲谈回答,她已掩面哭道:“我可怜的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若不是白氏在一旁搀着,她只怕要跌跪在地。白氏一边扶她,一边低声劝道:“夫人,这是宫中的贵人,您…”她不敢向梁氏说明曲谈的身份,又恐惹他不快,正有些惶恐地看向他,却见曲谈已走到另一侧,与她一道将梁氏扶到椅上坐下。
曲谈就势半蹲在梁氏身前,微仰着头道:“我此番来,便是受王妃所托,告诉夫人她一切安好。也请夫人保重身子,好叫王妃安心。”
说罢,他轻轻看了白氏一眼,白氏会意。曲谈是要她一并瞒下二度抄家的事,便微微点了点头。
见梁氏渐渐安定,白氏重新斟了药,亲自服侍她用下。
“夫人听了贵人金言,又见了大小姐的来信,也该放下心来,好好养病了。”
梁氏就着她手里的药勺咽下汤药,瞥见白氏手背上泛着粉红,满含歉意道:“方才是不是溅到你了?”又忙吩咐,“碧草,取烫伤膏来。”
“不妨事,不妨事。”白氏连忙拦下,“没什么要紧的,我回去拿冷水冲一冲便好。”
曲谈见她们姊妹间这般和气,心中不由泛起几分感慨。
他记得,白氏年轻时也曾被梁氏母子为难。后来陆宴早亡,梁氏伤心坏了身子,又遭陆玟厌弃;不久,曾被她苛待的白氏也被陆玟抬至与她平起平坐的位置。
本以为彼此间会剑拔弩张,可今日一见,白氏对梁氏依旧礼敬有加,梁氏对白氏亦是悉心相待。
可叹数十年光阴流转,年轻时与夫郎的海誓山盟,终究成了兰因絮果。沧海桑田过后,这深宅大院里,原本身份天差地别的两名女子,反倒生出了相互扶持、惺惺相惜之情。
这场景,太容易让曲谈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也曾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却终究敌不过光阴易逝、人心思变。
曲谈转身欲离,白氏追上前去。
她行至曲谈身前时,微微有些气喘,犹豫再三,终是问道:“殿下,不知我家主君如今如何了…”
曲谈顿了顿,依旧和颜悦色:“至尊已下令将他转至刑部,命刑部接手此案。”
白氏有此一问是有缘由的。前几日传出陆玟在大理寺不大好,疑有滥用私刑之嫌,皇帝因此将陆玟转至刑部,连带着先前的供述文书与存档一并移交。
白氏闻言,只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一回,却是曲谈迟疑了。
他张了张口,到了嘴边的话始终没有说出。
在白氏逐渐变得担忧的目光下,他将心一横,咬牙问道:“夫人,陆宵在哪…”
——————————
什么叫近乡情怯?
大抵便是曲谈如今这般。他站在陆宵院前,却迟迟不敢再往前一步。
陆宵的院落不在后宅,而是东南角一处独立的小院,这里距陆玟的书房不远。外面抄检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来。曲谈知道,第一回查抄时,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未曾幸免于难。
他站在院中,迟迟未动。直至黑云又往下压了几分,天边开始落下淋淋漓漓的雨。
起初曲谈没有反应,只缓缓抬起头,用手挡在额前。待雨下得大些,他才如梦初醒,想跳到廊下躲雨,脚下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忽然,眼前一道白光撕裂天幕,紧接着,一声轰鸣在耳边炸开。
刺耳的拉门声便被掩盖在惊雷之下。
直至白光弥散,雷霆消退。花石草木被雨水冲刷得面目模糊,天地间仿佛陷入一种耳鸣般的寂静。
雨幕如帘,万物褪色。
在那片朦胧里,在那片寂静中,两道目光穿过重重雨线,遥遥相触。
“若我不开门,殿下便打算在雨中一直站着吗?”
陆宵抱起曲谈褪下的外衣。那身玄衣已被雨水浸透,曲谈身上披着陆宵的常服,宽大的衣摆垂到地上。夏日里屋中不曾拢火,陆宵只好将衣裳铺开挂在架上。
他自知曲谈不能久留,便直接用手拧去衣料上的水,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湿痕。
曲谈一边拧去发尾的雨水,闻声,轻声问道:“若不下雨,你会为我开门吗?”
陆宵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反问道:“殿下来此,就为了说这些吗?”
曲谈垂下眼。陆宵态度如此,他并不意外。可既不意外,又为何还会被牵动情绪?
“我明白,那日的话并非出自殿下本心。”陆宵保持着背对曲谈的姿势,“殿下也有殿下的难处。”他轻轻一笑:“殿下那日若不说出那些话,今日出现在臣面前的便不会是殿下。”
曲谈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是皇子,归根到底,他在这世上唯一需要周旋、应付的对手,从始至终只有至尊一人。这意味着有许多事,旁人救不了他,他只能自救。
这些,陆宵都明白。
曲谈轻轻阖上眼,没有作声。
他知道,尽管如此,他和陆宵之间还是隔了一层。
可当他再睁开眼,笑意从面上缓缓漾开。他站起身,从身后环住陆宵,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头轻轻靠在他颈侧,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
“我就知道你会信我。”
他声音很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宵也就这轻快的声音缓缓回握住搭在他腰间的手。
十指相握。那双手,干燥,微凉。
“我这一回,有一些新发现,想说与你听听,看看你有什么想法。”
陆宵缓缓松开曲谈的手,他转过身,见曲谈双眼亮晶晶的,他含着笑意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了一本账本。
“你…”陆宵双眼不由睁大了。
这是从齐王府查抄出来的文书卷册,将来或会成为呈堂证供,陆宵万万没想到曲谈会这么大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其偷出。
“嘘。”曲谈不在乎地冲他嘻嘻一笑,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呢。”
陆宵只好接过。他低头翻阅片刻,面色渐凝,语气迟疑:“这是…”
虽与曲询往来不多,陆宵还是一眼认出,这本账册出自齐王之手。
陆宵顿了顿,措辞谨慎小心:“如此相像。”
他虽未言明,曲谈听了却是心领神:“看来你与我想到一个地方去了。”
“刑部自大理寺接手齐王案的卷宗文书,这一本被归入了贪墨一栏。”
陆宵低头沉思,听到“贪墨”二字,忽然抬头,恰好对上曲谈的目光。
曲谈将账本卷成一卷,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当日审我刺杀三哥时,左正以我书房中的手稿,推断我涉嫌贪贿。今日,齐王府内搜出的账本,也被先入为主地判定为齐王藏污纳垢的铁证。巧合的是,这两份文书,有诸多重合之处。”
他转过身,看向陆宵:“左正见风使舵,为了摘清我的干系,便说我正是因为察觉了其中蹊跷,才私下做了记录。”
曲谈停下脚步,举起手中那卷账册:“这说法虽看似勉强,却并非说不通。”曲谈快步走上前,盯着陆霄的双目,一字一句道:“那如果齐王记下这本账册,不是为了藏污,而是为了查账呢?”
第67章 朝菌恋晨蜉蝣惜春2
曲谈弑兄受押期间,陆宵曾深度接触过裴钧贪贿案的细节。彼时裴钧尚活着,在三木之下对中饱私囊的行径供认不讳,只是未来得及厘清其中细节,便“畏罪自杀”于狱中。
也正因有这层口供,当左正直指裴钧以茶梨木以次充好、昧下大笔银两时,无人意外,更无人提出异议。
可这其中能印证裴钧受齐王指派的,仅仅只是一封手书和几本先入为主的账册。
见陆宵凝眉不语,曲谈不由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要弄清这本账册的用途,本有一人能问。”
“谁?”
“清河王,曲谨。”
曲谨是毋庸置疑的齐王党。曲询若要查清其中关窍,必会与在户部领事的曲谨相商。
可偏偏,曲谨在此刻奉旨巡边去了。
更何况,即便曲谨能为曲询作保,最多也只是印证曲谈的猜想。他与曲询关系紧密,他的证词是搬不上公堂的。
那便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了。
“其实也不尽是坏消息。”
曲谈微微沉默片刻,提袍在小桌边坐下,仰头看着陆宵:“近来朝中有不少臣子为齐王家眷求情。至尊虽在盛怒之中,好歹未曾公开齐王罪行。加上臣子求情,指不定哪日至尊便会想起齐王的好处,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