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情?”
“是啊。”曲谈点点头,“安平长公主、郑国公、长平侯…好一堆人。”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夹杂着几分意味不明:“这么多人敢冒大不韪为齐王求情,人缘可还真不错。”
闻言,陆宵脸色不见缓和,反而愈发沉重。
而曲谈也只当他是在担忧中书令的处境。毕竟齐王是皇帝的儿子,还能指望皇帝心软,可陆玟被齐王牵连下狱以来,翻出的旧账,已远不止自身难保那么简单。
曲谈确实不喜欢陆玟,却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他轻声道:“你与你父亲素来不亲近。那日在宫门,为何如此笃定他与巫蛊无涉?”
他相信陆宵不是毫无缘由便说出那般斩钉截铁之话的人。
陆宵沉默片刻,才走到曲谈身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璇玑塔传出打生桩的传闻后,父亲便夜夜难安。那时事态尚未失控,他却屡次向我表明,他疑事情是冲着齐王来的。”
“我不解,想着齐王已逝,这时将事情捅出又是为了什么?那时我便想,若不是打生桩,那与它极为接近、又能置皇子一党于死地的,便只有巫蛊。”
“我这话刚出口,父亲便变了脸色。我坐审台多年,他那时的反应绝不是担心事情败露的恐惧,而是对巫蛊忌讳本身的畏惧,他那时连站都站不稳,浑身发颤,面色发青。”
陆宵顿了顿:“这不是畏惧事情败露的反应。”
怪不得那日自己在宫门前逼问,陆宵却不肯说,他一人经验的推断,其中有夹杂着许多违逆之言,该如何出口,又怎能出口。
起初,曲谈掺和进来,一为自保,二为保齐王家眷复他兄长覆辙。故而,便是找到账册,他也只是一心想着是否能借此为突破口让案子成为悬案,并不完全相信齐王无辜。
可陆宵这番说辞,再加上陆纨先前之言,不禁让曲谈也心生疑虑。究竟是齐王与陆玟藏得太深,连身边人都瞒了去。还是布下的巫蛊另有其人?
可这样一来,梦中的情境又该怎么解释?
曲平渊要告发齐王什么?齐王又为何要供出陆玟?
若事情不是曲询所为,那又是谁布下的巫蛊偶,要置曲询于死地。
曲谈指节微微一蜷,指尖无声收拢。
“我明白了。”
曲谈并不多言。他扭过头,见陆宵亦是目视前方,恰好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一眼,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曲谈心口,不深,却隐隐作痛。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信我吗?”
陆宵身子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眼底犹疑未定,却也已经张开口,可不待声音流出,已被曲谈打断。
曲谈猛地站起身,气息微乱:“行了,我知道了。”
他将陆宵眼底的挣扎与迟疑尽收眼底。那一刻,室内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抽空,四壁逼仄,沉闷得令人窒息。
他要逃。哪怕外面倾盆大雨。
甚至忘了如今他身上披的还是陆宵的衣裳。
曲谈刚迈出几步,腰间忽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猛地拽回,踉跄跌入室中。
下一刻,一只坚定而温柔的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将他转向自己。
曲谈手一松,虚挂在肩上的长袍滑落坠地,露出底下一袭雪白单衣,和那单薄衣料下劲瘦的根骨。
他来不及缓神,刚想张口,唇上便覆上一片温热。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细腻的厮磨间,高高的鼻梁下,温热的气息在唇齿相依中交融。曲谈后腰一阵酥麻,几乎要软下身去,却被陆宵宽厚的掌心死死托着,嵌定在原地,被迫高高仰起头。
陆宵攻势迅猛,曲谈被逼得步步退散,几乎喘不过气来。待他好不容易攒足力气钻出空子,惊慌地出声讨饶,试图唤醒陆宵的清醒:“陆宵…陆宵…”
可话音刚起,便被一股更为蛮横的力量堵了回去。
“唔!”曲谈骤然睁大双眼,搭在陆宵肩上的手猛的一缩,五指深深陷落,另一手回抱住他,感受着这副躯体的温热从掌心传输。
陆宵闭着眼,自始至终没有作声,只沉默地啃咬着。
他将曲谈压在圆桌上。哐的一声,桌上的茶具瓷盏碎落满地,摔得天女散花。冰凉的桌面透过单薄衣裳渗进骨血,可曲谈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发烫,贪婪地承接那人传递来的热浪。
先是眉骨,而后是鼻梁、嘴唇,再到脖颈,和那藏着心跳的胸膛。
每一寸,每一毫,虔诚,小心,珍重。
曲谈被压得呼吸困难,眼底在一次又一次的攻陷中泛起水光。可他不想反抗。他盯着陆宵布满血丝的双眸,那张始终平淡肃穆的面容。没有一刻如此时这般,眷恋着这股温热,只想就此沉沦。
朝菌不知晦朔,蜉蝣不知春秋。他们亦如这朝露蜉蝣,明知欢愉短暂,却仍贪恋这一瞬春光。
他拼尽全力抬起头迎合,脖颈爆出青紫的脉络,额角渗出点点汗珠,双手死死扣住陆宵的肩背。那劲瘦的腰肢在某一刻奋力一挺,一跃而起。
而后,曲谈仿佛脱力般挂在陆宵身上,却又义无反顾地抬起头,整个人向他扑去。
两道身影纠缠在床幔之间,如同两株缠绕的藤蔓,明知秋来霜降,仍要在这一季盛夏,拼尽全力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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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宅东院内,陆玟起居的屋所再一度被翻查搜检。院中铺满了一地的箱匣,因雨方歇,书卷一类被归置在廊下。
刑部的官役或站或蹲,正埋头清点。雨后的天光阴沉沉地压着,将满院狼藉衬得愈发萧索。
“六郎,您怎么了?”
守在二道门前的赵临一见到曲谈的身影,忙将掌心磕了一半的瓜子揣入怀中,吭哧吭哧跟了上来。
曲谈一袭玄衣,背着手快步走入院中。他方才虽重新束了发,但陆宵到底不是十指纤巧的宫人,额角尚散着几缕碎发,发髻也有些松垮。
赵临知他方才去见陆宵,也替他做了掩护,只不知这二人间是否又起了争执,否则该如何解释曲谈这副山雨欲来的脸色?
院中被迫协助抄查的素书闻言,也默默挪了几步,落在距曲谈不远的位置。
“我怎么了?”曲谈忽然驻足,杀了个回马枪,直逼得赵临险些滑倒。
赵临看着他这点着就着的脸色,有些迟疑道:“您的嘴角…”
曲谈微微一怔。他感受到身边另一束目光也在赵临这大嗓门之下投向了自己,面上不由发热。他抬起无名指,朝下唇那处隐隐作痛的地方摸了摸,故作无事道:“哦,上火。”
赵临盯着他的嘴唇,眼中仍有疑虑。
素书却已心领神会,默默垂下了眼。
曲谈气不打一处来,忽然拔高了声线:“不然呢?狗啃的?”
说罢,他提步而去,留下赵临与素书面面相觑。
赵临满脸无辜,指着曲谈离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满腹委屈:“我…我关心他而已?怎么这么暴躁!”他深深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年头,差事真难办!”
却见素书仍幽幽地看着自己。那目光让赵临恍惚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素书最终并未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扶额离去。
留下赵临一个人愣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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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六郎昨日带人又抄了一回陆宅,不知可有收获?”
璇玑塔下,任敏之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执刃,烈风拂起她发间红绸。
“不尽人意。”曲谈答道。
“哦?”任敏之有些意外,“可我听到的是,刑部又找到了几份藏匿在暗格的田契,倒与陆玟所招吻合。”
“确是如此。只是未免太干净了些,每一项罪名,都恰好有证据对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反倒叫人起疑。”
“可这些罪名本就出自陆玟之口,还有什么可奇怪的?陆纹所供述的,足以将他陆家数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难不成是他舍去身家性命不要,替人顶罪?未免也太荒谬了。”
“可说呢。”曲谈叹了口气,与任敏之一道重新迈入璇玑塔。
自那日佛陀泣泪之后,璇玑塔便被彻底封闭起来,派专人看守。明堂上,佛陀依旧肃穆,低眉垂目,俯瞰着人间的纷扰。
彼时开掘地下的残物已被清理干净,地上只余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幽深地张着。门窗紧闭,四下阴沉昏暗,了无生气。
“说到地契,”曲谈话锋一转,“我昨夜在齐王的私产中,翻到他在青州购置了一座山庄。长御可知是怎么回事?”
任敏之先摇了摇头,后又道:“齐王封地本就在青州,他在那里置一座宅院,并不奇怪吧?”
曲谈一哂:“长御糊涂了。齐王志在东宫宝座多年,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想起往封地添置房产?任敏之思量片刻,反问道:“你是觉得齐王起了激流勇退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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