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点点头:“我听说这些年齐王愈发不受至尊青眼了?”
“这在朝堂上不算秘密,不过…”任敏之话到此处,不由迟疑。
“不过至尊其他儿子皆不成器,虽对齐王不满,到底没对他如何。”
这些不成器的儿子里,自然也包括那个长歪了的曲平渊。任敏之见他并不在乎,也只好点头默认。
“可有什么导火索吗?”
任敏之思付片刻,摇了摇头:“至尊与齐王间的矛盾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但最早,都在清河王入户部领事之后初现端倪。”
作者有话说:
没睡!没睡!
第68章 二叩璇玑剖木见机
又是曲谨。短短两日,曲谈已是第二回听到这个名字。只可惜,他与这位同龄的五哥至今未能谋面,也不知这些年是否有了长进,还是依旧藏不住事、一点就着。
“清河王能入户部,全靠齐王在至尊跟前力荐。”任敏之说着,忽又想起曲谈对过去几年的事一无所知,便解释道,“你也知道,清河王从小也算不上多聪明。但这些年,除却依旧唯齐王马首是瞻外,倒也稳重了不少。尤其是齐王一心想夺嫡,他也懂得要替齐王收敛锋芒,免得给人落下把柄。”
曲谈与任敏之环绕着佛陀徐行。日光透过塔上门窗倾泻而下,光斑落在黝黑的地上,明暗交错,如碎金散落。
“清河王入户部后,最开始一段时日风平浪静,并无不妥。直到有一日,齐王过清河王府,发现管家私下偷拿了田地府宅的地契。齐王大怒,当即命人拿下,便要处置,却被清河王支支吾吾地拦下。一问方知。清河王入户部不过半年,到年终盘算时,竟出现了大量的亏空,整个户部就像漏了筛子一般。他怕给齐王惹祸,便私自拿了自己的封邑出去补贴。”
“糊涂。”
任敏之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一国财政,岂是靠一个郡王的封邑能填得住的?他如此拆东墙补西墙,终难以为继,便落到要拿田地府邸去鬼市抵押的程度。”
“齐王虽恼他自作主张,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帮清河王脱了这欺君之罪。他也知道,清河王不过是受人蛊惑,被人一吓一骗就上了钩。于是,齐王一边押着清河王进宫领罪,一边大力严查户部账目。这一翻,便翻了个底朝天。”
曲谈微微一怔:“我只当齐王懦弱,是个被世家捧到台前的花架子,却不想他有这魄力。”
任敏之点了点头:“为了保下清河王,他算是把世家得罪遍了。”
朝廷上下,各省各部,哪一处不需要银子打点?这其中盘根错节,门道何其复杂。而门阀世家之间瓜葛相连,谁又敢打包票,这把火不会最终烧到自己身上?
“至尊也默许了?”在曲谈心中,君父素来是玩制衡的一把好手,断不会坐视曲询将世家逼至绝路,但定会借机敲打一番。
任敏之一笑:“自然没让齐王一查到底。但也惩处了几个倒霉挡枪的。”
确如曲谈所料。
“不过经此一役,那些世家也便看清了,齐王并不是任他们拿捏的软柿子。原先,永康伯爵府赵家还有意将他们三小姐送入齐王府中,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曲谈十六岁那年,脑子里天天转着的就是如何逃课避学、寻机出宫玩乐,对这些官家小姐不甚放在心上,听了也只当耳旁风。
却见任敏之面上闪过揶揄之色:“这赵三小姐可是位不世出的美人。这桩姻缘作罢后,赵三小姐又待字闺中三两年。后来赵家可是把算盘打到了你的头上。”
“咳咳咳!”曲谈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一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反问,“我?”
“他们这群高门显贵,不是最瞧不上我阿娘一脉吗?”
这话可不是曲谈胡诌。
赢后出身草莽,并非世家贵女,却因千里奔袭、为民请命而成名。她助资寒门子弟进学,兴办女学,开创星火社,总揽士农工商天下英才。
彼时大晟苦世家门阀欺凌之势久矣,民心愤愤难平,赢后所率领的这股清流,可谓是为陈疴日重的大晟注入了新的生机。
而今上之所以能越过他两位嫡出兄长坐稳江山,背后若无赢后所凝聚的草根之力鼎力支持,是万万不能成的。
只可惜,星火社虽曾有燎原之势,却终究未能如赢后初创时所许下的宏愿一般,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今上登基后,当年追随赢后左右的社中骨干,被拆分编入朝野内外的各大衙署。初时,这股清流确曾带来新风,可日久天长,终是挨不过人心思变。
有的忘了初心,渐成恶龙;有的抵不住诱惑,同流合污;还有的,在现实面前选择了妥协。
昔日社中骨干,毁誉参半的剑客莫言转而效力禁中;偏执果敢的冷宫皇子曲邵受封远赴江南;不良于行的神探公子任士椿最终承袭了爵位。而赢后也在生下三子曲谈后亏空了身子,渐渐失去了对星火社的掌控。
然而,那时的星火社声望已达顶峰,与世家大族之间已不再只是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了压过之势。
可盛极必衰,社中骨干无力掌控这燎原之势,势必为有心之人所乘。那些分布于京城之外的分社被渗透、被分化,以至于在太子亡故、赢后失踪之后,星火社最终堕落为一个激进的暗流组织。
那些热血、盟誓,也终随着光阴流转、故人别去,一同埋入了黄土。
“这我倒没多想。”
直到任敏之的声音响起,才唤回曲谈飘远的心神:“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无论如何,这些年至尊对你的器重总做不得假。何况赢后下落不明,你身后孤立无援,旁人起了拉拢讨好之心,也是人之常情。只可惜,这婚事八字还没一撇,赵三小姐便在不久后香消玉殒了。”
诚如任敏之所言,她从前从未细想过其中关窍,如今串起来一想,后背不由渗出冷汗。她抬头去看曲谈的脸色,只见他面色淡淡,并无波澜。
她忙将话头挪开,曲起手指对着额头轻轻一敲:“瞧,是我把话说远了。”
她环顾着不知被搜查过多少回的璇玑塔,问道:“你今日怎起了心约我在此?可先说好,若再晕过去,可不能赖我头上。”
曲谈一笑。他一扬手,身后跟着的人当即退开数步。任敏之也向他走近了些。
曲谈压低声音,指了指璇玑塔:“这塔中可仔仔细细都搜罗过了?”
“这是自然。”任敏之不假思索,“刑部、大理寺前后两拨人,各自搜了好几回了。”
曲谈一笑:“长御这话,可敢与任世叔说?”
曲谈这一言,不由让任敏之想起自家老爷子年轻时的壮举。她面上露出不自然的笑意,有些不安地试探道:“你想做什么?”
曲谈眼底笑意更深:“让他们退下。”
任敏之不由握住腰间佩剑,没有立即答应。
“让他们退下。”曲谈神色不变,语气却重了几分。
任敏之一咬牙,挥手令塔内余下的人尽数退下。
时值白昼,塔内没有点灯。大门一阖,四下顿时陷入昏暗。
满室阴翳中,只剩一尊低眉垂目的佛陀,沉默俯瞰。
塔中只余任敏之与曲谈,以及曲谈带来的那道暗影。
“长松。”
曲谈并未避讳任敏之,直截了当地唤出那张假面下真正的名字。
任敏之错愕抬头。不怪她意外,尽管她从察觉到这道暗影存在时,便深知此人武功不浅,却万万没想到,曲谈竟大胆至此,将一个被通缉日久之人公然带入京中,甚至带入御林军严密监视下的璇玑塔内。
无需曲谈多言。长松如一道魑魅暗影,在他开口的同一刻便飞掠而上,落足于佛陀肩头。
“你要做什么!”
任敏之惊愕之余还记得压低声音,她一把拉住曲谈的双手:“你怎可对佛祖不敬!这…这是要遭天谴的!”
曲谈不轻不重地拂开她的手。嘴角微微一勾,眼底却毫无笑意:“敏之姐,我不信怪力乱神。这世上最恐怖的,不过是人心二字。佛陀泣泪的时机太巧,背后必有猫腻。”
三两语间,长松已攀至佛首。任敏之不知是被他说动,还是自知无力阻拦,终是硬生生将自己钉在原地,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长松的一举一动。
片刻之后,长松自佛首飘然而下,在曲谈跟前恭敬俯首:“回主人,没有发现。”
“怎么可能?!”这一回,轮到曲谈意外了。
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难看至极。任敏之看着他,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她必须承认,当长松冒犯佛首的那一刻,她心中确曾生出过一丝期待,期待能搜出些什么。
曲谈的失态只在一瞬。他很快恢复如常,向长松再度确认:“你可搜仔细了?”
长松面色肃穆地点了点头:“确实没有发现。”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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