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敏之看着他紧绷的脊背,不由道:“没事,我们再想想旁的法子。若如你所言,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定会有百密一疏之处。”
曲谈思忖片刻,转而道:“敏之姐,重阳节夜宴是由谁督办?”
“由礼部主持。不过其中牵涉甚多,朝中六部皆有分责,此外还有宫中六局,教坊,鸿胪寺等等。”任敏之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曲谈罕见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接着问道:“可有相关记档?”
“自然是有的。”任敏之察觉到他话中的回避,却还是如实道,“左正终日派我整理文书,如今各类文书大理寺皆有存档。我回去后命人给你送一份抄本过去。”
曲谈略一颔首:“有劳。”
————————————
直到回到府邸,曲谈紧拧的眉心始终未曾松动半分。
他本只是抱着碰一碰运气的心态,可当真一无所获时,那股深深的无力与茫然便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究竟是哪里错了?
曲谈不由握紧了手。
身后传来屋门合拢的声响。他回头,见长松已屏退所有下人,孤身站在紧闭的屋中。
曲谈心中闪过一瞬的不安,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长松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从怀中掏出一捧被油纸包裹的东西,俯首奉上:“主人。”
曲谈没有接。他站在原地,谨慎地看着长松,迟疑道:“这是什么?”
长松抬起头,眼中露出几分错愕与惶恐,却还是依言答道:“是软玉膏。”
说罢,他伸出手,打开那层油纸。里面盛放的蜡片,与茶梨木的成色极为相近,若非凑得这样近,遥遥仰视,根本看不出分别。
“这是在佛陀目眶中发现的?”曲谈心中当即升起一个猜测。
长松答道:“是。”
曲谈微微颤着手接过。那轻飘飘的一团蜡片,此刻在他手中却重逾千钧。他背过身去,喃喃自语:“我记得在我娘营商笔记上见过,软玉膏的熔点极低,甚至无需明火焚烧,只需周遭温度升高,在大量烛火映照下,便会自行融化。”
“我果然没有想错…确实是有人在捣鬼。”
他这般兀自推测着,心中却并无豁然开朗的如释重负,反而愈发惴惴不安。他不敢去深思,却也知此时已无路可退。
可即便如此,脚下仍像被绑了千斤重的枷锁,让他既无力回身质问,也无从逃脱。
那个人,是有备而来的。
佛陀莲座下的巫蛊木偶,谋的从来不是至尊的命。
自始至终,剑锋所指,皆是齐王。
软玉膏熔点虽低,但要让其彻底消融,形成“佛陀泣泪”之象。最好的时机,便是璇玑塔夜宴。
只需在宴席之上,添上几场焰火烟花表演,热气升腾,软玉膏便会无声无息地溶解。
那个人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庭广众之间,借着高台焰火、满殿烛光,以佛陀泣泪为兆,以莲座诅咒为证,再以茶梨木以次充好、欺君罔上的罪名层层叠加。将齐王死死钉在璇玑塔夜宴之上。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宴席未开,齐王已死于正阳门外。璇玑塔就此封闭,那场精心设计的“天诏”也随之搁置。
直至那妇人击鼓鸣冤,大理寺奉命盘查璇玑塔,日夜搜寻与打生桩相关的蛛丝马迹。灯火不灭,烛光长明,误打误撞间,竟让这桩随齐王之死而被尘封的阴谋,姗姗来迟,粉墨登场。
曲谈整个人不由颤栗起来。
那不是接近真相的激动,也不是对未知的畏惧。
那是抗拒,是无可奈何,是他无法抵抗地从骨血深处升腾而起的兴奋。仿佛有一个声音,另一道灵魂,正要从他的骨血里破体而出,发出尖锐的狂笑。
他几乎整个人僵成了一座石雕。他梗着脖子缓缓回头,双目赤红,声音如沙砾般低沉,对长松质问道:“你为何要在任敏之面前撒谎?”
长松不由无措,正要开口解释。
却被室外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是柴瑛。
“六郎,任长御派人送东西来了。”
曲谈几乎如风般疾步越过长松,猛地拉开屋门。西斜的金光轰然落在他身上,犹如天罚降下的审判。
他颤着手从柴瑛手中夺过文书,飞快翻阅。很快,他便找到了璇玑塔夜宴的歌舞排演录。
那是一份详尽的节庆单目,由礼部与教坊司合拟,列明了宴席上每一场乐舞、每一段戏法、每一个助兴节目的编排与负责之人。
他一路扫视,越过教坊司安排的宫廷雅乐,越过寻常的歌舞管弦。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龟兹焰火杂耍舞曲,坐落在单目之末。
而在那一栏之后,负责者的一列里,赫然写着——“曲谈”二字。
第69章 长街寂寂孤影双魂1
不通过镜子看自己,是一种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曲谈如今这般。
那一夜,他将任敏之送来的单目反复读过数遍。笔墨下的“曲谈”二字,依旧牢牢地长在纸上,告诉他不是错觉,不是假象。
他心神不宁,惟恐被人察觉出异样。食不知味地用罢晚膳,便将身边人尽数赶走,浑浑噩噩地爬上榻。
他原以为这一夜注定辗转难眠。却不想身子刚一沾上锦塌,便迷迷糊糊睡去。
再睁开眼时,他又成了长在曲平渊身上的游魂。
与先前一样,他透过曲平渊的眼睛,得以窥见过去一角。
却也与先前不同。
这一回,曲谈发现自己不再被禁锢在这副躯壳中,甚至能短暂地从曲平渊身上脱离。
像一缕真正的魂魄,飘荡在空旷孤寂的王府中。
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没有人发现,在这空荡荡的府邸里,还有一道透明的影子。
除了……
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咔嚓”,是硬糖被咬碎的脆响,在这冷冷清清的室内回荡,格外刺耳。
彼时曲谈正坐在窗台上无聊地晃着腿,闻声转过头。
一身玄衣的曲平渊正坐在案前,沉心不知在写什么。他未束冠,长发温顺地垂落,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在秋日的午后难得温和。他笔根不辍,目光未曾从纸上挪开,另一手却探向敞开的铁罐,摸了个空。
手上的动作一顿。曲平渊微微抬起眼,与曲谈同时将目光投向那已空空如也的铁罐。
只是一个晨起的功夫,他又吃完了一罐糖。
曲谈一想起那甜味,舌尖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腻意。他虽也爱吃甜食,却实在招架不住曲平渊这种吃法。呆在他身体里时,五感共享,那糖甜得发齁,吃得多了舌头都麻了,连味觉都变得迟钝起来。
当然,曲谈是不会承认,他溜出来的真实原因是呆在曲平渊的身体里看他写奏疏,实在是太无聊了!无聊得他眼皮直打架。以至于他不得不偷偷溜出来,给自己偷了个闲。
毕竟,根据他先前的经验,每一次魂游过往,都与现实中的遭遇息息相关。他本该打起十二分精神,借此一探究竟才是。
可惜,他到了此间,附在曲平渊身上已有十天半个月,却丝毫未发现与璇玑塔、巫蛊偶相关的线索。
而曲平渊的日子,实在过得太简单无趣了。
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诏狱里。每隔三日准点入宫请安,与皇帝间也只谈公务,不叙家常。回到王府,要么处理余下的公文,要么倒头就睡。朝野上下视他如虎狼,亲朋陌路,手下畏惧。他又没什么嗜好,日子过得冷清极了。少有的闲情逸致,便是亲自去东市买些新鲜糖果。
曲谈回京后,也算是在这座王府中住过一段时日了。可如今待在此间,却仍觉得百般不适。
太安静了。安静得连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直到过了几日,曲谈才知道:曲平渊的府上尽是聋奴哑婢。唯一能说话交流的侍从,便是长松。当然,大多时候,长松人如其名,如一棵常青的松柏,沉默地随侍,轻易也不开口。
至多,再加上个偶尔神出鬼没的莫言。
曲谈跳下窗台,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
“你说你,多大人了,还耍什么小孩脾气?这下好了,连王府的门都出不去,你这几日别想买糖吃了。”
说话间,曲谈恍惚间捕捉到曲平渊常年紧抿的唇线轻轻一抬,叫他一下便僵在了原地。
“不能够吧。”曲谈心道,“我如今就是一缕魂魄,他应该是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吧。”
曲平渊自然不会给他回应。
至于曲谈话中的吐槽,还要从昨日说起。
先前,齐王提议用香云木为佛陀塑身,曲平渊不同意。二人从朝堂一路吵到工部,争执数月,最终还是齐王略胜一筹。
曲平渊得知结果后,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璇玑塔督工之事一概不听,一概不管,再一问便是不知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