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任性举动不久便传入皇帝耳中。皇帝下谕传他进宫,他刚跪下便被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
最后皇帝将砚台一砸,说道:“不是不愿上值?那便滚回去闭门思过,不用出来了。”
曲平渊“闭门思过”的第一日,做足了痛心疾首、追悔莫及的模样。他大笔一挥,当日便递交上一篇洋洋洒洒的思过文。皇帝置之不理。曲平渊也不气馁,每日一封这般呈上去,算来已是第四日了。
曲平渊对此安之若素,曲谈却是忍不住了,无聊得直在屋中打圈。
却不想身后的门忽然一开。下一刻,曲谈对上了长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曲谈吓得险些原地滑了一跤。背后曲平渊所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咳。长松没有耽搁,径直穿过曲谈,在曲平渊案前站定。
“主人。”
长松从袖中取出一根拇指宽的信纸,低头呈上。
“那人答应了,木材人手他来准备。”
曲平渊停笔,接过信纸,低头快速扫过纸上文字。与此同时,曲谈飞速向他奔去。
却还是迟了。他刚进入曲平渊的身体,曲平渊已将信纸重新卷起,下一刻便放到火烛上燃尽。
他喜怒不惊地吩咐道:“照计划行事。”
长松心领神会地应下,留下曲谈在曲平渊身体里急得团团转。
就在他对自己一时贪闲而错失如此重要线索懊恼不已时,他忽然又听到曲平渊传出一声轻咳。
不,曲谈转念一想。那声音不像轻咳,更像是被压抑的笑意。
真奇怪,原来曲平渊也会笑吗?
曲谈不敢再轻易脱离曲平渊的身体了。没有镜子在旁,他也不能看到曲平渊此刻的表情,但从他举手投足间的节奏来看,他此刻心情应当不错。
至于曲平渊肚子里究竟憋了什么坏水,曲谈很快便知晓了。
一月后,十月初一,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日子,但城西的永安坊里,锣鼓弦乐响了一整日。
李尚书嫁女,新郎官正是近年来工部的新秀,裴钧。
与先前曲谈的见闻一样,曲谈附在曲平渊身上,出现在裴钧新婚的府宅中,给他带去了一份“惊喜”。曲平渊将礼留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裴钧直直跪在原地告罪。
又两日,裴钧经由长松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曲平渊的府中。
“坐吧。”曲平渊的目光都没从手上的书挪开,只淡淡道,“长松,奉茶。”
裴钧忙道:“不敢。”他真是嫌自己命长,才敢喝这幽冥使手下第一鬼差倒的茶。
曲平渊抬起头,嘴角含笑,眼睛也亮晶晶的,扑闪扑闪。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只是…”他声音一顿,“旁人春光满面,怎到了裴君这里,却只余下憔悴了?”
裴钧从凳上一跃而起,一头扎在地上,匍匐求饶:“求殿下饶命!”
“饶命?”曲平渊一脸诧异,“你做了什么?又为何要我饶你性命?”
裴钧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半是真情,半是假意:“臣都是受了底下人的蛊惑,一时糊涂…求殿下恕罪!”
“蛊惑?谁这么大的本事,能蛊惑你?”
裴钧只当曲平渊要审他,闻言便如倒豆子般和盘托出:“是臣的一个…一个故交。他听说臣领了采买的差事,又知铁鳞木、香云木征收皆不顺利,便给臣出了这个馊主意,用茶梨木鱼目混珠。还说,还说…”
他不敢再说下去。曲平渊却接过话:“还说能昧下一笔银两。恰好你近来娶亲,外人早已疯言你是攀了高枝给人当了上门女婿,这笔进账刚好让你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一雪前耻。”
“臣是一时糊涂啊!”裴钧泣声而拜,“殿下恕罪!”
曲平渊嗤笑一声:“我恕什么罪?”他伸手去扶裴钧,那人却不肯起身。曲平渊也不强求,“这里不是诏狱,我也不是你的堂上官。若想审你,便不会许你进我府邸半步,你明白吗?”
裴钧抬起头,如获新生:“殿下…殿下不想向至尊检举臣?”
曲平渊仿佛被这话气笑了,奇道:“你想让我欺君?”
“臣万万不敢!”裴钧心中如锣鼓轰鸣。
“那便莫陷我于不忠不义了。”曲平渊淡淡道,正当裴钧的心随之沉入谷底时,又听曲平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峰回路转。
曲平渊又道:“至于你方才说的,我自然信你非出本心。却又觉得,依你之机敏,不该轻易受人蛊惑。”
裴钧面上露出几分疑虑。
见裴钧没能立即领会自己的言外之意,曲平渊轻轻一叹。他倾身向前,将裴钧冰凉的双手握于掌心:“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你是被人胁迫,万不得已吧。”
裴钧瞳孔一震。下一刻,他恍然大悟,如捣蒜般疯狂点头:“是!是!”他复又跪下,抱住曲平渊的腿,痛哭流涕,“臣是受人所迫,万不得已!求殿下救命!”
“是谁!”曲平渊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义愤,“是谁假借采购之名,利用职务之便以公谋私?”
裴钧张着嘴,眼神震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探道:“是…是…是齐王逼我的。”
曲平渊大悦。
他用手指轻轻勾起裴钧的下巴,裴钧被迫抬起头,曲平渊那张常年阴翳的脸此刻含笑落在他的瞳孔里。
让他无处可逃。
“我自然会救你。”曲平渊顿了顿,“但也要看你是否真心想将功赎罪。”
裴钧一口长气尚未舒出,便听曲平渊扬声唤来长松。他下意识扭头,在看清长松与其手中捧着的物件时,浑身打了个寒战。
曲平渊就坐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已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松将一只匣子放在他面前。
这匣子,与他大婚之夜曲谈送来的、装着前任营州刺史头颅的那只,一模一样。
“打开看看。”曲平渊语气轻松。
裴钧已如惊弓之鸟,整个人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而长松腰间的刀光恰好不偏不倚落在他面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裴钧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他颤着手,几乎屏住呼吸,几次伸出手又缩回,在曲平渊渐渐冷下的目光中,颤抖着打开了匣子。
随即,他睁大了双眼。
第70章 长街寂寂孤影双魂2
那是一尊用金子雕成的佛陀,是裴钧十分熟悉的形制,他甚至闭上眼都能想象出它的每一道走线。
这赫然是璇玑塔佛陀的缩小版。
曲平渊示意他将佛陀请出。裴钧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中,那张狡黠明艳的脸上怔怔地泛着光。忽然,他的目光停驻在佛陀的莲座上,手恰好悬在那里,进退两难。
“听说裴君生了双巧手,便是经年的老匠人都甘拜下风,而今璇玑塔预备供奉的佛陀塑像也是广安大师与裴君主持。”曲平渊淡淡道,“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裴钧连说:“惶恐。”
正犹豫间,余光便瞥见一旁长松沉默的影子微微一动。他心头一跳,手一抖,便打开了佛陀莲座下的暗格。
里面放着一张折起来的图纸。
“这…”
他刚出声,便见曲平渊将食指轻轻搭在唇上。裴钧只好噤声。
“不急,你可以回去慢慢看。”
裴钧霎时间觉得手中的佛陀重逾千钧。他正要开口,便听曲平渊悠哉悠哉地补了一句:“但有一事,你须明白。”
曲平渊不轻不重地拍着匣子的盖顶。
“这里头装的,可以是金子,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裴钧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誓死为殿下效忠!不敢有二心!”
长松带裴钧离开后,屋中又恢复了平日的寂静。
曲平渊倒出已经冷却的茶水。水流声在空寂的室内响起,如空山清泉,泠泠作响。
他举起茶杯,颇有雅意地低头细酌。
“为什么。”
曲谈从帘后走出,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扑到曲平渊面前,仰头看着他。
此刻,他真是恨不得剖开曲平渊的胸膛,问这颗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曲平渊自然不会回应他。他将已冷透的茶送入喉中,茶水在舌尖滑过,微微发苦,叫他不由拧起了眉。
曲谈知道他不会给自己回应。可他为此刻压抑了太久。
从起初的难以接受,到今时今日亲眼目睹曲平渊的筹谋,终究让他认清:原来那张针对齐王的精心巨网,真的出自自己的双手。来自多年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为什么!”曲谈忍不住对他发出质问,“阿兄也是因巫蛊获罪!你明明也曾为此痛不欲生,可你如今又在做什么,你怎么能用巫蛊害人呢?你对得起阿兄吗?对得起阿娘吗?对得起姐姐吗?”
可惜。
没有人能听到这来自灵魂的呐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