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91)

  没有人会给他回应。

  那杯冷透的茶,终究是饮尽了。

  曲平渊将茶杯倒扣在案上,随即起身,缓缓转入居室,在立柜前站定。曲谈跟在他身后,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那只柜上。

  这柜中放的是曲平渊的衣物。他不肯留人伺候,浣洗过后都是自己收纳。这些时日曲谈附在他身上,也曾见他多次打开衣柜。

  曲平渊再度拉开柜门。因不见光,柜里灰蒙蒙的,清一色的黑衣中,唯有一件亮色的衣袍,是一件纯白的素袍。

  在一众乌漆漆的衣裳里,这件素袍尽管缝制低调,却格外惹眼。曲谈对此也印象颇深。只是平日,曲平渊的目光往往一扫而过,没有半分逗留。今日,他的目光却久久定格在那白袍身上,而后将其取出,抱着它,慢悠悠转入里间。

  翌日晨起,曲谈尚睡眼惺忪。他闭着双眼,任由曲平渊动作。

  直到洗漱更衣完毕,坐到花厅里,曲谈才回过神来。

  曲平渊正低头用着一碗清粥,配着小菜。这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叫曲谈感动得险些热泪盈眶。曲平渊终于肯吃早饭了!他实在是受够了这人一大早空腹狂吃糖的恶习。

  饿是一回事,胃也跟着难受。

  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曲平渊怎会无缘无故用起早膳?

  现下他无从得知,却能感受到曲平渊今日的心情并不美妙。尽管他平日里也是这般沉默,但曲谈知道,就是有所不同。

  也是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曲平渊今日穿上了那件素色白衣。然而,他身上的沉郁并未因此消减,脸色却与他身上的衣裳一样苍白。

  曲谈的心也跟着一并暗淡下去。他有意地遏制住自己纷飞的思绪。抬眼间,便见长松抱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包裹走来。

  “主人,已经准备好了。”

  说话间,曲平渊刚好咽下最后一口稀粥。他漱了口,用帕子拭了拭单薄的嘴唇,才开口道:“放下吧。”他顿了顿,“打一盆水来。”

  一遍,两遍,三遍。

  当曲平渊第四遍命长松再去打水供他浣手时,连素来恭顺的长松都慢了半拍。

  但他还是依言重新打来了水,看着曲平渊仔仔细细地清洗指尖的每一道缝隙,又将手放到鼻下嗅了嗅。他做什么事都很安静,很认真,便是简简单单洗个手也不例外。

  这与年少的曲谈截然不同。少年曲谈做什么事都咋咋呼呼,三分热度,干了好事坏事,都要闹得人仰马翻,人尽皆知。

  曲平渊终于放过那双已被水泡得微微发皱的手。他站起身,一把取过包袱,另一手解下长松腰间别着的马鞭。

  “我自己去。你不必跟着了。”

  长松对曲平渊的吩咐并不意外,眼底却仍忍不住闪过一丝忧虑。可看着曲平渊已然冷得发青的脸色,他终究没有开口劝些什么。

  曲谈跟着曲平渊一路策马到了郊外。

  从朱雀大街到深山密林,身边的景致逐渐荒凉,曲平渊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挥舞着马鞭,马匹在他沉声的驱策中越跑越快。曲谈也渐渐生出了逃避之心,可曲平渊胯下的马跑得太快,身边风景飞掠而过,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是梦是实。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曲谈原以为已要入无人之境,却不想又翻过一座小山。那山林深处、荒境之中,有铁甲寒兵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一支近二十人的黑甲军围住了个小山坡。而被他们拱卫在其中的,是一片败落的荒地。

  枯树老藤,杂草乱石,还有…十余座荒坟。

  说是坟,也仅仅比土包好上微末。

  曲平渊弃了马,取过包裹,无视那些身怀利刃的黑甲兵,径直向坟堆走去。那群黑甲兵并未拦他,任他走入坟场,看着他在坟前跪下。

  从曲平渊下马的那一刻起,曲谈便闭上了双眼。

  他想逃,他想躲,他不敢也不愿去面对这一切,哪怕这都是已经铁板钉钉的事实。

  可他还是没有从曲平渊身上离开。他任曲平渊把自己带入坟地,带到了他兄长的——坟前。

  伴随着一声闷响,膝上传来一阵刺痛。曲平渊却仿佛无知无觉,连身子都不曾晃动。

  曲谈也是在这一阵刺痛中,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睁开了双眼。

  他原以为自己会泪流满面,痛哭不止。可他忘了,他只是此间异客,一抹魂魄,是没有眼泪的。

  他的兄长,那个曾教他读文写字、策马扬鞭的兄长,如今便沉睡在这一片黄土之下。他身边埋葬的,还有与他同样年轻的妻妾,和不过总角之年的孩子。

  他是大晟的太子,十一岁正位东宫,素有贤名。他本该继承父母的基业,享举世赞誉,万世美名。

  然而,他却背负着弑君谋逆的罪名死去。他的墓碑上只有空荡荡的“曲稷”二字,甚至因风吹雨打,已模糊了形状。

  曲谈肝肠寸断。

  而曲平渊,却神色未改。

  他在曲稷的坟前静跪了许久,方缓缓站起起身。

  他先是徒手替曲稷以及身后十余座坟堆清理了杂草,又扫去了碎石破土。做完这些,手心已完全脏污,甚至裂开了数道小口。身上的白衣也不复整洁。

  曲平渊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把线香和满满当当的纸钱。他先燃了线香,又挖开一个小土坑,开始烧纸钱。

  他烧得很慢,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分寸不离。

  自始至终,曲平渊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线香燃尽了,纸钱也化作了黑乎乎的残渣。曲平渊看着青烟徐徐升起,最终散在半空,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将空了的包裹系好,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上,曲平渊不再策马,而是牵着马匹徐行。

  就这样,从正午走到天黑,一步一步,走回皇城。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路在想什么。便是附在他身上的曲谈,也不知道。

  曲平渊回府后,一如往常,并无什么异样,仿佛他只是从诏狱下值归来。长松候在府前,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紧绷的神色微微松了几分。

  “热水已备好,主人先沐浴更衣吧。”

  “等等。”曲平渊叫住长松,犹豫片刻,才开口道,“传膳。”

  长松听到这声吩咐,不免意外。而附在他身上黯然神伤的曲谈好歹为此提起了几分精神。

  用罢晚膳,曲平渊洗漱更衣毕,便躺到了榻上。

  他睡下时,总是仰面平躺,姿态松弛。可每每睡沉之后,人总是不自觉蜷成一团。

  曲平渊是睡熟了,曲谈脑中却乱糟糟一片。曲稷一家的坟冢在他脑中不断回荡。他说不清自己是伤心还是愤怒,心里堵作一团。

  而不知是不是因他身在梦境之故,此境中的曲平渊竟没有梦。曲谈不止一次尝试进入他熟睡后的大脑,想去窥探他的过去。

  可曲平渊没有梦,他的识海里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曲谈只是短暂闯入,便觉得要活活窒息过去。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曲谈无力地问。

  这句话,也不知是在问曲平渊,还是问他自己。

  翌日晨起,曲平渊又换回了平日的玄衣,头发也整整齐齐束入冠中。

  曲谈不由有些奇怪。若他没记错,今日曲平渊依旧休沐,不必去诏狱上值。可看他模样,也不像与人相约。穿戴完毕后,他便静静坐在书房里,仿佛在等什么。

  今日天色不好,一大早便灰蒙蒙的。坐在门窗紧闭的屋中,愈发憋闷。曲谈从曲平渊身上跳下来,想跑到窗边透气。一阵风刮过,带着粘稠的湿气,并不好闻。曲谈吃瘪地缩了缩脖子,百无聊赖地在窗边坐下,支着脑袋,看着案前端坐的木头人。

  直到晌午时分,乌云压顶。

  长松推门而入,惊雷从远处滚滚而来。

  “主人。”长松目光低垂,对曲平渊躬身一拜,又直起身子,“宫里来人传话,宣您入宫。”

  又一道惊雷炸响。

  曲谈蹭地站起身,脸上的惊惶却只一瞬。

  君上的黑甲兵不是摆设。

  维护皇室脸面是一回事,可在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提醒、是警告、是以儆效尤。

  而曲平渊所为,落在皇帝眼底,无异于挑衅、违逆、大不敬!而照他昨日那般轻车熟路的模样,定不会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所以,今日他穿戴整齐候在府中,便是早有预料,皇帝会宣他入宫。

  “走吧。”

  曲平渊没有多余的话。他站起身,在曲谈面前穿过,在长松担忧的目光中,走出了这风雨中偏安的一隅。

  曲谈如梦初醒,正要快步跟上。忽然,已走下台阶的曲平渊骤然转身。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曲谈身上。

  曲谈当即打了个寒战。就好像,曲平渊能看到自己。

  曲平渊大步折返,在长松不解的目光中回到书房门前。他拉着那扇敞开的门,“哐当”一声,将门合上,也将彼此隔绝在了一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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