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再没有犹豫,带着长松离开了书房,走入了风雨欲来之中。
漫天乌云在他身后威压而下,远处雷声滚滚,闪电如利刃般劈开天幕,将那道玄色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而屋中的曲谈,双手无力地穿透过被关紧的书房门。他举目徘徊,看着四周尽数掩实的门窗。
他惊恐地发现,他被曲平渊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攻一定会出场!(滑跪QaQ)
第71章 长街寂寂孤影双魂3
曲平渊刚走不久,天边传来一声惊雷炸响,京都上方仿佛豁了个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曲谈困在一室之内,听着雨水噼噼啪啪敲打着窗棂,坐立难安。
昏天黑地里,让人失了时间流转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弱了,紧随而来的是一阵突至的狂风,猛地吹开了紧闭的窗。
雨疏风骤间,缠绵的雨丝被风裹挟着卷入室中。
曲谈望着庭中雨幕,没有犹豫,纵身跳窗而出。
可当他落到庭中,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只是一缕魂魄,一个不速之客。能去哪?又能做什么?
正当他举目徘徊时,前厅忽然传出一阵急燥的脚步声。
于是,曲谈追着声响穿过连廊,来到居室前。
廊下出现了一串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人影的侍从。尽管人影往来不断,可除了雨水中杂沓的声响,竟也无半分多余的动静。
很快,这些人便被阴沉着脸的长松尽数赶走。直到确定内外再无旁人,长松才回过身,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身后的人。
却被那人冰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斜风细雨中,一道身影踉跄地走了进来。
他整个人像是从池子里捞出来的,发丝到长靴尽数湿透。晨起整齐束起的墨发此刻凌乱不堪,黏腻地贴在额前,遮住了额角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魂魄被躯壳吸引着,在曲平渊身影出现的那一刹那,回归。
下一刻,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炸开,头、脸、膝盖,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对疼痛的畏惧,让曲谈以一种几乎排斥的姿态从曲平渊身上滚下。
他抬起头时,正对上曲平渊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而那双招子在苍白的面上却显得愈发幽黑,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从院门到居室不过短短十余步,曲平渊却走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他几乎直不起腰,却不肯叫人搀扶,手扶着膝盖,一步一拖。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因他这副样子实在太过触目惊心,尽管长松了解他的脾性,却仍忍不住微微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跟在身侧,却被曲平渊一把甩开。
这一甩什么力气,长松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没有意外,回到屋中后,长松也被驱逐了。
直到身后门被阖上的声响传来,曲平渊身上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卸去所有力气,倚靠在柱上,闭着眼,凭借本能,解开身上湿透的衣裳。
直到他费劲地将自己挪进滚烫的热水中,他整个人仍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曲谈能听到他压抑的喘息,他双手撑在桶沿,仰面朝上,将自己浸泡在热气蒸腾的水里。可那冒着白烟的热水仍是杯水车薪,驱不散已渗进骨子里的寒意。
以至于当曲平渊擦干身体、换上单衣、将自己摔上榻时,他整个人已成了一具滚烫的暖炉,自己却浑然不知。
曲谈稍一靠近,便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
他将榻上所有的被褥尽数裹在身上,再也维持不住从前的松弛。或许是烧得糊涂了,被子一裹,整个人便偏头缩到了角落。
寂静的室内,只剩曲平渊略有些沉重的呼吸。
曲谈望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他缓缓爬上榻,一点一点贴近那具身体,慢慢地融了进去
万千蚁噬从膝盖蔓延而上,脑子像炸开般剧痛,身上每一处关节都因高烧而酸痛难忍。
可这一回,曲谈没有弹开。他就这样静静待在曲平渊的身体里,一动不动。
“就这么想看我的笑话吗?”黑暗中,曲平渊发出一声带笑的呢喃。
曲谈心神一动,刚要细听,却再等不到下文。仿佛那一声,只是一句无意识的梦呓。
曲平渊病了。
他的身体素来不大好,这一病,从前那些作死的行为便跟着一并报复回来。
他高烧了整整三日三日。期间,整个人昏昏沉沉,莫说自理,连榻都下不了。这一回,他再没有气力去阻止长松近身侍奉。
从宫里回来的那一夜,长松便领来了大夫,开方煮药。到第二日,宫里也派了医令来诊脉。
曲平渊从前向来一意孤行,对自己的狠心近乎到了自毁的程度。可病中的他,却是一位相当配合的病人。吃饭喝药,一顿不落。哪怕是喝了吐、吐了喝,他都能逼着自己和着酸涩的胃水再灌进去。
然而他的病来势汹汹,一时也不见好。曲谈原是铁了心要与他有难同当,可到了后两日,莫说闻到药味,便是看到长松的身影,他都忍不住抖上一抖。
如此过了五六日,曲平渊的病终于有了起色。精神气刚好些,他便在榻上支起一个小案,开始处理近日积压的公文。只是身子尚未大安,处理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不少。
好在也没有人来打断他。毕竟他人缘不好,此番又是被皇帝责罚,虽说后来宫里派了医令,却也没有进一步的过问。
直到第八日深夜,长松推门而入,带来一位不速客。
曲平渊略一抬眼,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上的公文,嘴角轻轻一扬:“莫言叔。”
莫言走到榻前,看着他两侧深深凹下去的脸颊,低声道:“殿下刚大安,也该多珍重身体。”
曲平渊将手上的公文一合:“你来此,该不会是为了和我说这个的吧。”他伸出手,冷声道,“我要的东西呢。”
莫言犹豫片刻,将背在身后的手缓缓移至身前,他手中捧的是一个长方形的匣子。
曲平渊毫不犹豫地接过,打开。
在看清匣中东西那一刹那,藏在他身体里的曲谈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从他身上跳开。
那是一个尚未刻字的巫蛊偶。
曲平渊注视着这个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物件,连心跳都不曾加快半分。他嘴角微微一勾,便将匣子合上,随意地丢到枕边。
“殿下,您真的想好了吗?”见状,饶是莫言,也不由开口相问。
曲平渊抬起头,反问:“若不为此,我活着干嘛?”
他毫无顾忌地承认了对生命的轻贱,坦然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
而传闻中心冷如铁的莫言,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余下的我来做就好。辛苦你了,莫言叔。”
曲平渊没有拖泥带水,收下东西,便下了逐客令。
莫言反复张了张口,最终只低声道:“鬼市那边,该堵上的嘴巴都堵好了。至于茶梨木的交易,我们的人控制着,不会让这股风吹过秦岭淮河一步。”
曲平渊点点头,没再多言。
待曲平渊彻底从这场伤病中恢复元气,转眼已到年下。
成庆六年,除夕。帝于紫薇殿大宴群臣。
酒过三巡,皇帝离席,席间原本庄肃的气氛这才稍稍松泛下来。众人起身离席,祝酒对饮,互赠祝词。
曲平渊与一众皇亲贵胄坐在御座左侧。照理说,他是皇帝唯一的嫡子,便是首席也坐得。但因身上并无封爵,便顺着岁序坐在清河王曲谨之下。
这一年,曲诀没有回京。坐在左首的是齐王一家。无论是皇亲还是臣僚,无不争相祝酒,可谓风光无限。
曲平渊低着头,窝在角落里,闷头往嘴里塞席上的甜糕。他身上自带一股叫人退避三舍的气场,周围也如他所愿一片冷清。
同样身边冷清的,还有右席末尾的言子兰。
曲平渊抬头饮下一盏酒,抬眼间恰好与言子兰四目相对。
他撞上了言子兰忿忿的目光。
言子兰当即扭过头。曲平渊却毫不在意地一哂,低头又去夹另一块甜果。
忽然,他举箸的手微微一顿,僵在半空。
他察觉到他身体里的另一道灵魂,正疯狂地颤抖着。
曲平渊不解。可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能开口质问,索性放下筷子,安静地坐着。
等着曲谈冷静。
可曲谈该如何冷静?
他从未想过,他还有重新见到言子兰的一日。
然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也无力去改变什么。
他这边心中百转千回。
另一头,言子兰已离席。
曲谈正兀自神伤,丝毫未察觉曲平渊已起身。直到腿侧传来一声闷响,眼前一道小小的影子飞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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