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尚未反应过来,曲平渊却已弯下腰,扶住了那道身影。
是曲槿。
小孩子并不懂得长辈之间的争端。只知这位六叔与其他叔伯不同,便是这般喜庆的日子,依旧不苟言笑,淡漠疏离。对小儿来说,自然是少了亲近,多了畏惧。
曲槿抬起头,怯怯道:“六叔。”
曲平渊与曲询再不和,也不会迁怒到黄口小儿身上。许是孩子眼中的生分太过明显,他扶稳那小小的身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尽力温和道:“没撞伤吧?”
曲槿方才恰好撞上了他腰间的配饰,好在跑得不快,额上只留了个浅浅的印子。见小孩摇头,曲平渊无声舒了口气。
到底是曲询的儿子,他急着将这烫手山芋送出去。抬眼一望,正好看到一身绯衣的陆宵站在不远处,而齐王夫妇仍被臣工们团团围着。
想来是小孩坐不住,陆纨才叫陆宵带曲槿出来透透气。不料曲槿跑得快,又好巧不巧,一头撞上了曲平渊。
不过此刻,曲平渊也懒得同陆宵计较,只想公事公办,把人完璧归赵。
却不想曲槿自幼被宠爱长大,并不畏生。他见曲平渊语气和善,便生出几分亲近的意思。只是年纪小,开口的话有些生硬,但那软软糯糯的声音,总是格外惹人怜爱。
“六叔的配饰好好看。”
曲谈顺着曲平渊的目光往下望去。
那是一块刻着小猫如意的木雕环佩,正是小孩喜欢的样式,曲平渊一个大人戴着,多少有些不合适。
若是寻常的金玉环佩,他随手便赠了。可腰间这块,却是前些日子皇帝特意赐下的。为的是他前段那场大病,算是安抚,也算是为人父对儿子的祝愿。
曲平渊谢恩收下,一回府就不知扔到哪里垫桌脚了,也就是今夜入宫赴宴,才会特意取出来戴上。
“是你阿翁送给六叔的。”曲平渊也不知这孩童能否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随手解下身上另一块如意佩:“六叔将这块木槿如意送与阿槿如何,与你名字倒是相衬。”
曲槿接过道谢,目光却仍灼灼盯着曲平渊腰间的木雕,忽然扭头看向陆宵:“舅舅书房里也有许多小猫木雕。”
话音刚落,曲平渊原先含着和煦笑意的目光骤然一冷。他很快回过神,将那寒意掩去,可眼前的小小身影还是被吓得一颤。
曲槿本能地退了一步,本能地去陆宵的庇护。
孩子眼中的畏惧落在曲平渊眼底,他早已见怪不怪,心中也不可惜。
他缓缓站直身子,直视陆宵:“哦?是吗?”
陆宵别过脸,错开他的目光。
那沉默只会让曲平渊愈发愤怒。他回过身,从案上取过一盏冷酒,闷头灌下。冰冷的酒水穿肠而过,让他冷静了几分。
“殿下,冷酒伤身。”耳边传来陆宵的劝谏。
这一句话,却是把曲平渊浑身的反骨都挑了起来。他向前迈了一步,与陆宵相视而立,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道:“见我没病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第72章 长街寂寂孤影双魂4
“你们怎么空站着说话?”
一道温和的女声传来。曲平渊微微偏头,见是陆纨端着酒盏走来。
“阿娘!”曲槿一见母亲,如蒙大赦,撒腿便奔了过去。
曲谈一时看呆,曲平渊面无波澜。
“六弟,新春如意。”陆纨走近前,将陆宵挡在身后,举杯向曲平渊致意。
她主动打破僵局,曲平渊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遂举杯相碰。
“也祝三哥与嫂嫂大吉。”曲平渊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盏搁回案上,淡淡道,“衙门尚有公务,少陪。”
言罢,转身离去。
身后,陆纨轻轻一叹。她回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陆宵的手背。
大过年的,所谓公务,不过是曲平渊信口胡诌的借口。
但他确实一刻也不想在宫宴上待下去了,却也不愿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王府。官署倒成了个好去处。
今夜万家灯火,皇城外围却依旧是一片庄严肃穆。
御林军铁甲森然,步伐齐整,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洒落,映在那一片寒铁冷甲上,泛起幽冷的银光。
曲平渊本以为诏狱外该是一片寂寥,却不想森寒的门前竟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待他走近些,才看清是一位妇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女童,正低声对值守的狱卒乞求什么。
他本无意多管闲事。可那女童紧紧贴着母亲的身影,让他无端又想起曲槿抱住陆纨的画面。
鬼使神差地,曲平渊走到门下。
“怎么回事?”
狱卒见是曲平渊,忙躬身拜道:“诏狱令,这妇人自言丈夫在监中,想进去探望,顺带送些衣用。可这时辰…”
曲平渊了然。临近年下,恩准家人入监探望本是常俗,只是如今已近戌时,早过了探监的时辰。
那妇人听狱卒对曲平渊态度恭敬,料想是个能做主的,连忙拉着女儿磕头拜倒:“老爷开开恩吧!我们娘俩是从洛阳赶来的,路上遇了暴雪,马车走不快,这才误了时辰。上京一趟不易,这会子若见不得孩子她爹,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次了,求老爷宽限一二。”
诏狱所押之犯,皆由皇帝直命,近来并无太多要案,为数不多那几个在押的,曲平渊心中有数。闻言,不由问道:“你丈夫是谁?”
“姓赵,单名一个默字,是原安阳县长史。”
她这么一说,曲平渊便有了印象。此人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原河南刺史,身为皇帝堂弟的曲邠涉嫌在酒宴上口出大逆之言,被皇帝下狱。同在席间的官员都被押解上京,一并关入诏狱。
这样的案子,可大可小。轻了不过酒后失言,重了说是聚众谋逆也可。如何裁决,全凭皇帝心意。
那妇人还要再求,却见曲平渊将袖口从她手中抽出,转头吩咐道:“罢了,你带她们进去吧。”
妇人没想到他竟会应允,惊喜之余,忙拽着女儿连连磕头谢恩。曲平渊听着那妇人口中涌出的“慈悲”“大善”等字眼,想若是朝上之人听见了,只怕要大跌眼镜。
他面上却依旧平淡,只对狱卒吩咐道:“盯着些时辰,莫叫她们误了宵禁。”
曲平渊坐在刑房内。他没有坐在审官的位置上,而是随意靠在一架森寒的刑架底座旁,就着刑室内那已渗入砖缝的血腥味,饮下狱卒温好的酒。
他不是分不清轻重。他也知道,在自己的大计尚未完成之前,还不能轻贱这副身体。他要活得比那些人更久,要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痛哭鼻涕、忏悔不已,再亲手将他们送入地狱。
耳边还回荡着那妇人带着女儿见到丈夫时、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嘘寒问暖的声音。彼时曲平渊远远看了一眼,便转头离开,将那片小小的天地留给,这重逢便又要别离的一家。
而他,则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进地底,走入那恶名昭彰、叫人深恶痛绝又闻风丧胆的刑房。
但凡五感正常的人,都会被刑房内刺鼻的血腥味和腐烂的伤口逼得恶心反胃。可曲平渊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对此竟没什么感觉,闲暇时甚至能就着小菜,配上一盅。
他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渐渐醉了。
眼前天旋地转,逐渐模糊。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与那些被关进诏狱、绑缚在刑台上的囚犯也无甚区别,清醒地绝望着,只有在极致的痛楚中,才能生出一分一毫对求存的妄念。
可囚犯尚有刑具剥开他们的心、逼他们张开口,直面那身为人的本能。
而又有谁能撬开他的嘴,剥开他的心。
他所有的心力都被仇恨紧紧裹挟,早已是精疲力竭,哪还有多余的气力去自救。
直到临近宵禁,狱卒入内提醒时,无论是曲平渊还是附在他身上的曲谈,都已醉得不省人事。他拒绝了狱卒套车相送的好意,固执地独自走了出去。
他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走着,早已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不知在原地打转了多久,直到终于意识到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曲平渊索性泄气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想着过会儿或有巡防的御林军发现他。
可大醉之下,却仍惦记着,若真被人发现他在皇城官道外醉得不省人事,明日弹劾他的折子便要堆满整座重明殿。
曲平渊一咬牙,将手在粗粝的墙面上狠狠一搓,光滑的手背上顿时添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眼前稍稍清明了几分,便借着这股刺痛从墙边撑起身,重新走回官道。可没走出几步,眼前便阵阵发黑。
曲平渊下意识抬手抚额,却在那一刹那,一阵眩晕袭来,下一刻,他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去。
迷离中,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绯色的官袍,在月光下泛着泠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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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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