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94)

  早朝刚散,曲平渊手握笏板,阴沉着脸步出大殿。凡是余光瞥见他身影者,无不低头快步离去,对其避之不及。

  “殿下留步。”

  声音破空而出。那些躲着曲平渊的朝臣们纷纷回头伸长脖子,好奇又是哪个嫌命长的敢招惹这位活阎王。

  更何况,阎王今日摆明了心绪不佳。

  待定睛一瞧,果然,又是那位传说中的铁面判官。也只有这位,身后有齐王和中书令护着,才敢屡屡与皇子叫板。

  “陆中丞。”曲平渊回过头,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有何高见啊?”

  陆宵的脸色并不比曲平渊好看几分,但他仍保持着冷静,压低了声音:“昨日我去见殿下,彼时殿下案上分明已有了松山书院学田被强买强卖在典当的签据字条。为何今日到了堂上,殿下又骤然改口,替蓝进喜脱罪?”

  “可笑。”曲平渊嘴角一哂,“内侍省中监蓝进喜侵占学田一案,由我诏狱奉命主理,你御史台不过是协查,又岂知其中细节?你若疑我瞒报,方才在朝上就该当庭提出。如今私下与我说这些,如此行径,也未见磊落。”

  “殿下。”陆宵眼底掠过一抹痛色,声音微微发颤,“莫要一错再错。”

  曲平渊一脸惊讶:“蓝进喜有罪与否,乃至尊当堂定谳。你这话,是想说至尊也错了?”

  陆宵微微一滞。

  曲平渊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往前迈了一步,与陆宵擦肩而过,声音冷冷落在对方耳中:“陆时雨,上回的板子没吃够是吧?”

  他将笏板往掌心轻轻一敲,语气轻慢而阴鸷:“你若活得不耐烦了,尽管来诏狱找我。咱们多年交情,我自当成全你这颗找死的心。”

  说罢,拂袖而去。

  上一回,曲平渊故意设局,让陆宵吃了一顿板子,气得曲谈躲在他身体里七八日没吭声。

  可这一次,曲平渊再与陆宵争执,曲谈却生不出责备的念头。

  他在曲平渊身上待得久了,虽不能像曲平渊那样一眼洞悉自己的心事,好歹也能像长松一样,将他的心思情绪摸个五六分。

  比如眼下,曲谈便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曲平渊的心情,极其、极其糟糕。

  甚至比去西郊拜祭太子、除夕夜独饮大醉时更糟。

  他今日上朝坐了一顶四人抬的小轿。罕见地,曲平渊没再保持住往日的克制,他脱力般仰头靠在轿壁上,双手搭在膝前,交握收紧。

  他没有去衙门上值,回府后也不往书房去,而是径直去了居室,打开柜门,取出那件让曲谈视若梦魇的素色白衣。

  一瞬间,曲谈瞳孔猛然一缩,那一刻,他仿佛又被拉回西郊荒山,数十座碑坟前。

  倾盆大雨落下,那蚁噬般的疼痛仿佛并未远去。

  感受到曲谈在他体内的战栗,曲平渊低低一笑。

  “你在怕什么?”他将白衣披在身上,抬起头,满脸自嘲:“还有什么好怕的?”

  出乎曲谈意料,曲平渊并未出府。他就在后花园设了祭。

  说是设祭,却无牌位,也无蒲团跪拜。不像那日跪在太子墓前般沉重肃穆,他盘腿随意坐在铜盆前,有些木讷地看着盆中火焰跳跃,看着线香慢慢燃尽。

  他将手中的黄纸白币一张张送入跳动的火焰中。火光舔上纸钱,纸边迅速卷曲、发黑,被吞噬、蜷缩,最后化作一捧轻飘飘的灰烬,在热气中翻卷几下,静静沉入盆底。

  曲谈没有开口打断他,也不曾问他所祭何人。

  他与曲平渊相对而坐。

  一虚一实,互为倒影。

  曲谈缓缓伸出手。透明的手掌穿过炽热的火焰。他没有丝毫退意,仿佛这样,就能触及那个带着淡淡桂花香的怀抱。

  长松从蜿蜒的山石草木间走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他行到火盆边跪下,对曲平渊告罪道:“仆无用,今年只寻到这些。”

  那包裹被长松打开,里面尽是香露、琉璃镜、砂糖等鸡零狗碎的东西。

  曲平渊轻轻一笑,拣起一件举到眼前,而后又投入火盆。

  “时间紧急,你从江南一来一回不过四日,能找到这些已是不易,她看到会高兴的。”

  长松紧绷的神色这才放松了少许:“这几样物什后又经匠人改良,而今在南方很是风靡,可惜南地商人虽有心北上,却屡屡碰壁。”

  曲平渊轻嗤一笑:“这么多年,他还是如此忌惮。真是半分长进都没有。”

  曲平渊又垂眼看去。除却以上种种还有一本页边微曲的话本。他拿起话本,翻了几页,凝眉道:“《长门辞》?谁续写的?”

  长松摇了摇头:“仆不知,据说是一名隐世居士所书。”

  曲平渊复又将话本合上,抬首道:“我记得阿娘曾和我讲过金屋藏娇的故事。她想告诉我,阿娇仰仗母族余荫,终不长久。所以金屋藏娇的美谈也终化黄粱一梦。”

  他顿了顿:“那时我问她,阿娇被休弃,那卫女又如何。她沉默许久,却并未把这个故事讲完。也不知卫女与王是否如故事开头搬相伴相知,两不相疑,圆满一生。”

  曲平渊轻叹了口气,将话本轻放在一旁。

  抬眼看到长松欲言又止的模样,曲平渊难得多问了一句:“有话想说?”

  长松下意识摇头,却又在曲平渊的注视下如实道:“仆愚钝,殿下为何要向麒麟使隐瞒皇后殿下薨逝之事。”说罢,他有些紧张地咬了咬唇,低下头道:“仆冒犯,殿下恕罪。”

  曲平渊面无愠色,他的神情甚至比往日里还要温和上许多。目光垂落,只专心看着眼前跳跃的火苗。许久,方道:“没什么缘故,只是觉得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容易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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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酷暑难耐。

  裴钧候在书房中,坐立难安。竹帘忽然一动,他猛地抬眼望去,如获救星。

  “殿下!殿下!”裴钧快步迎上前,跟在曲平渊身侧,双手虚虚往前伸,却又不敢触碰。

  待曲平渊坐定,裴钧扑通一声跪下:“殿下,齐王昨日视察璇玑塔后,又去了工部。今日还召了两名户部负责璇玑塔的郎官过府。只怕…是要起疑了。”

  “你慌什么。”曲平渊低抿一口茶,语气淡淡,“至尊已定下重阳节在璇玑塔大宴群臣。退一万步讲,便是他现在发现了问题,又能如何?”

  他将茶盏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更何况,我还真盼着那位好三哥能查出些什么,亲眼看他发现一切已成定局、无力回天时,那张绝望的脸。”

  话音落下,满室寂寥。曲平渊抬起头,对上裴钧已然煞白的脸色,缓缓道:“你放心吧。你既为我做事,我自当保你性命无虞。将来曲询出事,所有在他手下干过的人都免不了被排查。到那时,你不仅能将赃款赖到他头上,还能挑明是他指使你们用茶梨木鱼目混珠。让曲询罪加一等。”

  “那殿下…”裴钧声音发颤,“究竟如何保住臣的性命?”

  “这等诅咒君父、涉嫌谋逆的大案,既是国事,也是家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曲平渊顿了顿,“我手下所掌的诏狱,自然会成为负责此案的不二之选。”

  “我甚至可以为你作证,说你早已发现齐王阴谋,却迫于其权威不敢妄动,转而向我求援。你进出我府中,我书房内那些对璇玑塔用料出入账的推敲笔记,都能成为佐证。”

  裴钧惊魂未定,愣愣道:“真的…可以吗?”

  曲平渊笑意愈深,一字一句缓缓吐出:“入我诏狱者,是功是过,是生是死,尽在吾之一念。”

  盛夏正午,阳光明媚而刺目,将书房外满院绿意照得白晃晃一片。

  可那漫不经心的轻语落在裴钧耳中,却叫他在盛暑之中如坠冰窖。

  第73章 铁槛森森长恨绵绵1

  “好了。”

  裴钧还要再说,却被曲平渊不耐地抬手打断。

  “璇玑塔竣工在即,裴君这些时日很是辛劳吧。”

  裴钧摸不清他的意图,只得顺着话应道:“为至尊效劳,不敢言辛劳二字。”

  曲平渊歪头一哂:“中元将至,京都之内,神鬼难辨。裴君为璇玑塔收尾,夜以继日、宵衣旰食。长夜幽幽,不如,我赠君一剂壮胆良药。”

  不待裴钧回绝,曲平渊已扬声道:“进来。”

  话音方落,候在屋外的暗影如鬼魅般闪入室内。

  是易容后的长松。

  “此仆武艺高强,有他伴裴君左右,定保裴君无虞。”

  “长松走了?”莫言从屏风后转出。

  曲平渊从书架上取出一只匣子,走到案前坐下。看样子,并不打算回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裴钧好财,却更惜命。我只怕他会吓破胆,不敢照办。”莫言在他对首坐下,目光随着曲平渊的动作落在匣中请出的佛陀身上。

  曲平渊又拿出一只胭脂盒大小的物什,甫一打开,一缕悠远的暗香扑面而来。他扣下指甲盖大小的蜡片,仔细涂抹在佛陀低垂的眼睑下,口中漫不经心道:“我耗费这么大功夫,叫他在莲座下制出暗格。他只要不傻,就该知道我做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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