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那张要吃人般的面孔,便这样直直扑到陆玟眼前。
“你与曲询皆非坐以待毙之人!得知真相,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会摆出一副认命的模样!”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狱卒的耳朵。可当狱卒匆匆赶到时,见状也看呆了眼。
“滚出去!”
曲谈扭过头,喝止了狱卒上前的动作。狱卒迫于他的身份不敢靠近,却又怕他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只得远远喊道:“六郎,陆玟是刑部要犯…”
可曲谈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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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原来你也会说稚子无辜啊。那你做下这些事前,怎么就不想想无辜的妇孺呢?”
“哦?难道是有谁架着刀在你脖子上,逼齐王这么干的?”
“是…是陆玟!是他!我从前就算有贼心也没有贼胆,是他蛊惑我的!我只是点了个头,个中细节都是他安排的,我…我只是猪油蒙了心,事后我也后悔了!”
……
“好。我可以不去检举你。但你要自己去跟至尊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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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俯视着陆玟,一字一眼道:“承平十五年,东宫巫蛊案。”
陆玟瞳孔猛然一缩。
而后,他深深吐了口气,阖上双眼:“你无愧于你身上的骨血。”
曲谈浑身一颤,寒毛尽竖。
“东宫九泉之下有知,亦该瞑目了。”
原来,他的梦境真的没有作假。
现实与梦境,也从不相矛盾。
曲询确实听从了陆玟的蛊惑布下巫蛊,可那不是在去岁,而是远在七年之前。
所以,无论是曲询还是陆玟,当意识到曲平渊织下的那张巨网存在时,心头第一时间涌起的都不是被陷于万劫不复的愤怒,想到的也不是反抗,而是遥感冥冥之中的宿命。
天道轮回,无处可逃。
曲询确实没得选。
他进一步,向皇帝检举曲平渊。曲平渊下一刻便会捅出七年前的冤案。单构陷东宫这一条,便足以让齐王府走上东宫的老路。他有一家老小,而曲平渊身后是孑然一身,大不了玉石俱焚。
他也无路可退。曲平渊不会放过他,他要曲询像当年东宫那样,背负着骂名、千夫所指地死去,叫他也亲眼看看,何为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可为什么,曲询会在宫宴突然前死去?
死于曲平渊的伏击,死在曲平渊的箭下。
那一箭,虽要走了齐王的命,却悬崖勒马,保住了齐王满门,甚至保全了齐王身后美名。
若非阴差阳错,那经年心血布下的天罗巨网,本该再无重见天日之机。
那一夜,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第74章 铁槛森森长恨绵绵2
曲谈松开禁锢陆玟脖颈的双手。大量新鲜的空气涌入喉鼻,引得陆玟呛咳不止。他整个人自暴自弃地伏在地上,手按着脖子,咳得眼角呛出泪花,渐渐地,竟也笑出了声。
衣裳狼狈,头发花白,宛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他身上,几乎再看不到半分昔日权倾朝野的中书令的影子。
“你笑什么?”
曲谈在陆玟眼底看到那个满脸戾气的自己,此时此刻的他,与梦境中那个满手鲜血、为仇恨蒙蔽双眼、丧心病狂的曲平渊,又有何差别?
可陆玟自顾自地笑着,直到笑得力竭,才缓缓摇了摇头。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再度点燃了曲谈的怒火。他倾身上前,一把拎起陆玟的衣领。
“我问你,你在笑什么!”
“你以为我在笑你吗?”陆玟眼眸微抬,轻轻一笑,“不,我是在笑我自己,笑这世上所有人。”
曲谈的目光微微松动,却并未松开手。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哪怕要夺嫡,大可正大光明,凭真才实料一较高下。为什么…要用如此阴险毒辣的法子?午夜梦回时,你就不怕他们朝你追魂索命吗?”
“我自然怕鬼。但他们不死,我又如何活?”陆玟声音大声道。
他看着曲谈颤动的瞳孔,神色微动,落向别处,“殿下,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摇头一哂:“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什么身不由己…”曲谈还要追问,陆玟却已缄口不语。
曲谈哪肯放弃,正要再开口,陆玟却不知从哪攒出一股力气,猛地将他推开。他再没了平日文绉绉的语气,用市井白话怒道:“别问了!你已经赢了!也已经报仇雪恨了!还不够吗!”
曲谈被推倒在地,柔软的手心按在干硬的莞草上。
“好…好…”曲谈抬起眼,满脸阴冷,带着近乎报复的语气道:“那你知不知道,至尊已下令将包含陆宵在内、你五服之内的子侄下狱。”
他深吸一口气,言语恶毒,却毫无快意:“中书令啊中书令,你毕生求陆家光复,却恰恰是你,将陆家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你说将来族谱之上,会如何书写你这个人?又或是,你不妨猜猜,你的名字、灵位,还配出现在陆氏祠堂吗?”
这话可谓诛心之言,打蛇七寸。
可陆玟何其老辣。除却最初被激怒时本能的颤抖外,他竟转而摆出一副思索的模样。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曲谈,说道:“是啊,该怎么办?总得想个法子。”
他站在脏污不堪的牢狱中,可那一瞬间,仿佛又变回了朝堂上那个算无遗策、运筹帷幄的中书令。
两相沉默里,曲谈的心突然如擂鼓般咚咚直响,一声比一声重,重到他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动静。
他戒备地盯着陆玟,缓缓站起身。
陆玟抬起眼,目光却越过曲谈,开口轻声道:“殿下,你知道陆宵很喜欢你吗?”
曲谈的心空了一拍。
但他知道,陆玟口中的“喜欢”,与他心中所想的“喜欢”,是两码事。
陆玟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只自叹道:“分明是我养他长大,可他却为了你这个外人,一次又一次,忤逆自己的父亲。”
他微微抬起头,轻轻呼了口气:“从前也就罢了,我只当养了一头白眼狼。可如今生死存亡之际…”他看向曲谈,露出一个笑意,“抱歉,殿下,该把儿子还给我了。”
曲谈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下。他骤然反应过来,张开嘴想喊。
可已经迟了。
只听一声巨响。
温热的液体飞溅上曲谈的面颊。他的嗅觉在一瞬间失灵,又在下一刻被鲜血的腥腻铺天盖地地席卷。
陆玟缓缓转过身,露出满头鲜血。他抬起手,颤抖地指向曲谈,又跌撞地扑向铁栏,直到脱力跪倒在莞席上。即便如此,他仍固执地望着牢门之外,望着那长长的甬道尽头。
曲谈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他僵硬着身子,顺着陆玟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转过身去。
甬道尽头,一道身影被狱卒簇拥着,立在昏暗的光里。
曲谈的瞳孔猛然一颤。
下一瞬,他对上了陆宵那张褪去了所有血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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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宵…陆宵…”
曲谈张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字不成声。
他看着陆宵的身子一瞬间瘫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下一刻,他猛地扑向铁栏。
那铁栏本不是为拦他而设,可那一刻,曲谈却觉得,自己也困在里面了,困在这肮脏的、血腥的、再也逃不出去的牢笼里。
狱卒在变故中失了神,却仍死死架住陆宵,不让他靠近。
昏暗的牢狱里,陆宵的眼睛本就不好。远远地,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那个原先清癯文雅,素雅从容的身影,此刻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已经涣散的目光,仍固执地、不肯放弃地望着他。
那是他的父亲。
他死了。
他年幼时惧他,年少时恨他,而到今时今日,他看着日复一日逐渐佝偻消瘦的父亲,他尝试去理解他。
可他从未想过,光阴不待,他并没有与父亲和解,也来不及对从前的事释怀,他的父亲便已经倒在他面前。
陆宵浑身的气血仿佛都在那一刻堵在了胸口。
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会痛哭,可张开口,所有声音都被这狭迫压抑的牢房死死压了回去,碎在喉咙里。
狱卒看着他满面苍白,漆黑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那张嘴张了又张,张了又张,到最后,只迸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如濒死的野兽,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哀鸣。
“放开他!”曲谈高声喝道,声音撕裂。
狱卒不敢忤逆,却又怕陆宵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虽松开了紧箍他的手,目光和脚步却仍紧紧追着他。
失去禁锢的刹那,陆宵整个人扑倒在地,像一座坍塌的山。他手掌撑着粗糙的地面,指节泛白,在数次颤抖的尝试后,终于勉强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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