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浅一深地往前走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分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可他仿佛用尽了半生。
牢房的门半敞着,门口还立着两名被曲谈轰出去的狱卒。但没有一人拦他。
陆宵跨过那道铁槛,他抬起眼,目光有些迟顿地看向曲谈。他的爱人,面上也是一副难掩的惊魂未定,他将他躲闪的目光与藏在袖中收紧的拳头尽收眼底。
然后,他才缓缓将目光移向躺在地上的老人。
陆玟的眼睛没有阖上,仍固执地盯着甬道尽头。不过片刻,他额上那个血窟已不再流出新鲜的血,慢慢地沉淀为发黑的乌紫。
满室的腥腻,满目的猩红,迎面扑来,将他的五感尽数吞没。
他面上掠过一瞬的苦色。下一刻,膝盖便重重砸向地面。浑身的气血都在逆行,都在叫嚣,那股翻涌的逆流越来越重,重到仿佛要撑破他的血脉筋骨。
陆宵再也忍不住了。
一道阴湿的风灌入喉咙,他猛地一颤,面如金纸,随即呕出了一口淋漓的鲜血,溅在肮脏的莞席上,触目惊心。
“陆宵!”
曲谈死死盯着那滩鲜红,双腿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步也不敢上前。
尽管陆宵仍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胸膛还在起伏,可曲谈望着他的背影,却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自己好像就要失去他了。
刑部尚书与侍郎闻讯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片狼藉。
“这…这…”刑部尚书杜铖是个实心大胖子,伸出圆滚滚的手,抬到半空无措地乱指着,最终只与身边的瘦高个侍郎郭谦面面相觑。
郭谦咽了下口水,往前小迈一步,试探道:“六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谈起初未应。直到杜铖忍不住自己凑上前来问时,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
他看着眼前一胖一瘦两道身影。
如今他与杜铖共事不过月余,但从前的曲平渊却与杜铖相交甚深。
当初曲平渊回京,皇帝命他重启诏狱,刑部从中出力不小,早期诏狱更是从刑部抽调了大量人马,可谓本是同根生。
自曲谈重掌诏狱以来,杜铖虽未紧赶着上前示好,可对他发下的指令也算马首是瞻,明里暗里帮衬了不少。
这些人…能为他所用吗?
曲谈垂下眼。
陆玟用自己的死,把陆宵推入了绝境,逼他与曲谈决裂。而另一头,无论曲谈如何舌灿莲花向皇帝辩解,陆玟死在他面前这件事,已足够让他近日来与皇帝生出的少许亲近功亏一篑。
多疑的皇帝最忌惮的无非是皇子的失控。
多年来,他视六子为手中快刀,可偏偏一次、两次,让他原以为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儿子失控了。
就在他满心失望时,那个心机深沉的心腹祸患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尚且纯良,满心孺慕的昔年幼子。
皇帝起了栽培之心是情理之中,他要养出一个完全在他掌握之下,听话、能干、有用的继承人。
而陆玟用一条命浇灭了他的希望。
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这个儿子,也绝非省油的灯。
而今四皇子羽翼未丰,皇帝若想压制曲谈,就不会对齐王余党斩草除根,还要留着他们相互制衡。
同时,他还要让曲谈始终背负着弑兄的疑案罪名。这罪名一日不洗清,曲谈便永远成不了气候,只能做依附于他的藤蔓。
所以齐王的身后名必须保住。
齐王不能因巫蛊获罪,那曲谈弑兄便失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陆玟赌上他这条性命,可谓是一箭三雕。
从见到曲谈、厘清璇玑塔的来龙去脉,到不慎被曲谈诈出七年前的真相,他看似节节败退,却在须臾之间想出了一个狠辣决绝的主意,将皇帝、曲谈、陆宵尽数算计其中。
手段之狠,心思之密,令人不寒而栗。
曲谈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一招不慎,他落入了陆玟的圈套。
但他不能叫陆玟如意!
否则,谁来为他母亲兄长的亡灵叫屈?
他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满身戾气。
他张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语气轻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陆玟自陈身负皇恩、愧悔无地,无言苟活,乃畏罪自戕。”
“曲谈…”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陆宵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从牙缝里流出来。
颤抖的、破碎的,像被人生生撕碎又重新拼凑起来。
曲谈闭眼不言。
陆宵抬起头,看向曲谈,满脸不可置信,又追了一声:“曲谈!”
曲谈别过头,不再去看他。
杜铖未料到曲谈会拿出这般敷衍的说辞,他摸不清他是胸有成竹还是狂妄至极,一时哑然。沉默片刻,他斟酌着开口:“既如此,可否请六郎随我等进宫,向至尊言明?”
“这是自然。”曲谈睁开眼,毫不犹豫应下。
杜铖与郭谦纷纷侧身,让开通路。
曲谈转身便走。
“曲谈!”
陆宵猛地站起身,却被两名持刀的狱卒横刀拦住。他却不管不顾,任双手死死扒住刀身,手掌被锋刃割开,鲜血顺着刀身蜿蜒而下。
他看到曲谈脚步微微一顿——
可他始终没有等来曲谈的回头。
就跟过去七年里,他每一次叫住他一样。
曲谈举步继续向前。
仿佛那片刻的犹疑,只是陆宵一厢情愿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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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殿前。
曲谈与郭谦候在殿外。
他们一行人入宫时,因兹事体大、恐人多口杂,只报了“有要事面奏”。可皇帝只许杜铖入内对奏,将曲谈与郭谦留在殿外,又未遣他二人离开。
曲谈站了片刻,唤来宫人,只道四肢泛软,头晕目眩,命人去取了些樱桃酥来。
待杜铖拭着冷汗、在谢春时的陪伴下走出重明殿时,曲谈恰好将最后一块樱桃酥送入口中。
他垂眼细嚼甜食的模样神态,与梦中曲平渊在宫宴上吃着甜糕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六郎。”谢春时走到曲谈面前,微微躬身,面不改色道:“至尊召您进去。”
第75章 殿前瞒天亭中破惑
“陆玟,到底怎么回事?”
皇帝的声音从巍峨的金殿之上威压而下。曲谈跪在御阶下,闻言稍稍低下头:“回宅家,正如杜尚书所言。”
咬死陆玟畏罪自尽并不难,哪怕皇帝派上百个仵作验尸,结果也不会是自尽以外的答案。
难的是,如何解释陆玟为何突然自尽。
“哦?可杜铖也说了,陆玟自尽时,唯有你一人在场。”
“是。”曲谈有些焦急地接过话,抬起头,不安地咬了咬唇,看着无助又可怜,“臣…臣也不知怎么回事。”
“你今日为何去刑部?”
“杜尚书与臣提过多回,说陆玟转去刑部后并不配合,且数次言道要见臣。臣恐其中有诈,便一直推脱。只是…”他抬起眼,见皇帝目光灼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曲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只是…臣昨夜突然梦到了三哥。”
皇帝面色微微一滞。显然,他未曾预料会是这样一个缘故。
曲谈眼底闪过无奈的苦笑:“梦到了许多从前的事。”
皇帝只当他梦到的是少年时那些鸡零狗碎的往事,想着这孩子素来心软,这说辞倒也情有可原。
“所以,你这是要去替你三哥问陆玟要个说法?”
曲谈摇了摇头:“臣到了刑部,问陆玟身负皇恩,可曾愧对。陆玟不答。臣见他执迷不悟,一时激愤,便将陆家现状相告。陆玟得知数十载经营毁于一旦,愧悔交加,便骤然自尽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如今想来,是臣冲动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连话里的情绪也半真半假。
皇帝的眼神微微松动了,语气亲和,似是宽慰,似是鼓励:“你初涉刑狱,一时想不周全也是有的,以后便会好。”
“来。”皇帝抬手。
曲谈对此已不陌生。他宠辱不惊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重新跪下。
“朕再问你一遍。”皇帝勾起他的下颔,迫使他与自己对视,“陆玟,果真是畏罪自尽?除此之外,他可还说了旁的什么”
在皇帝的凝视下,曲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事发突然,其中细节,臣有些记不清了,只是臣能确定的是…细数陆玟生前种种反应,他骤然自杀的因由便只能是畏罪自尽。”
皇帝笑了。他托住曲谈的手肘,扶他起身。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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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方才骤然提起三殿下,可叫老奴在一旁好生捏了把汗。”
谢春时照例送曲谈出殿。跨过殿门高槛时,他在曲谈身后道。
曲谈轻声一笑:“大监慌什么?我提的是三哥,又不是二哥。有什么好忌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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