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倒了,有些人、有些事,就真的被践踏进泥里,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溢出。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铜铃发出清晰的“叮铃”声。
藤条再次落下。
这一次,抽在了同样的位置。
叠加的疼痛让她小腿猛地一抽,平衡彻底被打破。
林映雪身体剧烈一晃,双腕承受了更大的拉扯,剧痛袭来,眼前骤然一黑。
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她仿佛看到宫墙上方,有一只孤雁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向南飞去。
那样的人,一个为了一己之私,陷害忠良的人……当真值得……效忠吗……
最后一丝清明消失前,林映雪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熟悉的马嘶?是错觉吗?
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
被吊起的身躯软软垂落,只有手腕还被绳索死死吊着,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铜铃在她无意识的细微晃动下,发出断续的、微弱的轻响,像是哀鸣。
“娘娘!”秋月凄厉的哭喊被堵在喉咙里,她跪在宫门内,隔着门槛,指甲深深抠进地面,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看守太监上前看了看,探了探鼻息,尖声道。
“皇后娘娘体力不支,晕厥了。酉时未到,按规矩,泼醒继续。”
一桶冰冷的井水,混着细碎的冰碴,兜头泼在林映雪身上。
刺骨的寒意让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缓缓醒转。
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林映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对上头顶那片冷漠的天空,还有周围那些或麻木或窥探的脸。
没有求饶,没有眼泪。
林映雪只是再次,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点,重新踮起脚尖,绷紧颤抖的身体,试图在那无尽的痛苦与折辱中,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平衡与尊严。
第61章 百倍偿还
谢玉成终究还是从陆辞刻意寻来的、辗转多手的京城杂闻抄本上,看到那行简短却触目惊心的描述。
“中宫林氏,言行失谨,于玉极殿门前静思己过,以及“悬铃儆尤”四字时……
“哗啦——!”
粗糙的草纸在谢玉成掌中瞬间被巨大的力道碾成齑粉,细碎的纸屑混合着墨迹,从他紧握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空气骤然凝固。
围坐在火堆边的沈喻然和赵破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愕然抬头望去。
沈喻然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玉成,比那晚生气的时候更胜。
一直以来谢玉成就算愤怒也是内敛的、冰冷的,像出鞘的刀,锐利而致命。
可现在谢玉成身上狂暴的痛楚与焚天的怒意,就像是沉睡的火山在瞬间被点燃,压抑的低吼在熔岩下翻滚,尚未喷发,却已让靠近的人感到窒息。
“将、将军?”赵破虏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玉成没有回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纸屑飘落在地。
然后,谢玉成抬起了头。
烛光跳跃着,映亮了他有些狰狞的半张侧脸。
双眼睛赤红,眼底是震惊,难以置信,锥心刺骨的痛,更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
谢玉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含着血,又像是嚼碎了冰。
“好……好一个‘言行失谨’!好一个‘静思己过’!”
“中宫林氏……悬铃儆尤……”
“悬铃”是什么?作为现代人的沈喻然有些疑惑。
但赵破虏和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陆辞,脸色瞬间就变了。
赵破虏虎目圆睁,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陆辞眼神也沉得可怕。
沈喻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不明白,但看样子这“悬铃”就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中宫林氏”不就是女主林映雪?
赵破虏说过,当时他们能及时赶到国公府,就是女主暗中相助,通风报信。
因此,沈喻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主,其实颇有好感。
现在她出事了?
靠,不用想,沈喻然都知道肯定是周和泽的猪瘟又犯了。
沈喻然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心里对狗皇帝周和泽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真是个猪瘟昏君!自己没本事,就拿女人撒气,算什么男人!
沈喻然看着谢玉成那副痛彻心扉、近乎癫狂的模样,除了愤怒,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是了,谢家和林家是世交,谢玉成和林映雪是青梅竹马。
原来的故事线中,谢玉成还心甘情愿死在林映雪手中。
临死还安慰女主,不是她的错,他不怪她。
不论出于什么感情,沈喻然可以肯定,林映雪在谢玉成心里,占据着极其特殊、重要的位置。
是……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沈喻然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他应该为女主的遭遇感到愤怒,为谢玉成的痛苦感到揪心,事实上他也确实如此。
可心底一丝丝冒出来的、名为“涩意”的情绪,又是什么?
没等沈喻然想明白,谢玉成猛地起身,狠狠砸在旁边冰冷的山岩上!
“轰!”
碎石飞溅,鲜血淋漓。
“周、和、泽……”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裹挟着刻骨的恨意。
“他竟敢……他竟敢如此折辱她!”谢玉成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赤红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将军!”沈喻然惊呼,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绪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谢玉成的担忧。
沈喻然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查看谢玉成血肉模糊的手。
“别过来!”谢玉成厉声喝止,背对着他,肩膀因剧烈的情绪起伏和疼痛而微微颤抖。
他不想青年看到他面目狰狞的样子。
沈喻然脚步顿住,攥紧了衣角,不敢再上前,却也没有退后,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谢玉成背对着众人,急促地喘息着。
他知道这个消息一定是周和泽故意放出来的。
想用映雪来逼他,乱他,最好能让他失去理智,自投罗网。
映雪……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软软地叫着他“玉成哥哥”的小丫头。
那个在他第一次出征时,偷偷将平安符塞进他行囊的少女。
那个在他父亲蒙冤、谢家风雨飘摇时,唯一敢在深宫中为他直言辩驳、因此屡遭训斥的皇后。
那个他视为家人,视为亲妹妹的小丫头,如今……竟让她因为他,遭受如此折辱!
谢玉成恨不得立刻提刀立刻杀回京城,将周和泽千刀万剐。
可残存的理智又像是一桶冰水,浇在那熊熊怒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带来更尖锐的痛苦。
不能……不能……回去。
谢玉成死死的压住喉间的铁锈味。
他若回去,正中周和泽下怀,非但救不了映雪,反而会让她所有的牺牲和坚持都变得毫无意义。
也会将身边这些追随他、信任他的人,全部拖入死地。
谢玉成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的暴怒与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决绝的血光。
谢玉成扫过赵破虏,扫过陆辞,最后,落在了沈喻然写满担忧的脸上。
青年眼睛里,正紧紧盯着他流血的手,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
阿然……
谢玉成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冰冷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丝缝隙,泄露出极细微的脆弱,随后转瞬即逝。
“计划不变。”谢玉成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冷,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继续按原定路线,走‘獠径’,入西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京城的方向,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至于映雪……”谢玉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无法完全掩藏的颤栗。
“周和泽暂时不会真要映雪的命,但这份折辱……”
“来日,我要让他,百倍偿还。”
第62章 到达北境
北邙山,并不是一座山。
而是横亘在大梁北境与北漠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
山脉连绵,纵横不知几百里,主峰高耸入云,终年积雪,山脊如巨龙蜿蜒,将相对丰饶的南方与苦寒的北地截然分开。
山中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深涧幽谷不计其数,毒虫猛兽横行,更有无数天然迷宫般的溶洞暗河。
谢玉成所说的“撩径”也不是传统意义上道路,而是一条沿着远古河床断断续续的痕迹,蜿蜒深入北邙腹地的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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