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祁目光扫过他方才握刀的手:“你替它出气没错。可不该动辄取人性命。”
“若是我没有及时赶到呢?谁能保证他不会打死向阳。是我运气好才救下了向阳。”
秦午眼中满是困惑:“那人恃强凌弱,这不过是他咎由自取。你为何始终无法理解这一点?”
慕容祁没有立刻答话,他静静地看着秦午,神色复杂。
“我明白你说的。”
秦午原本紧绷的脊背松懈了些。
慕容祁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可世间强人何其多,你未必每次都能赢。总有一日,你会撞上比你更狠的人。到那时,谁来救你?”
秦午轻笑了一声,话里带上讽刺:“谁都不会来救我的,那死了便是。我没有牵挂,生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轻飘飘一句话,猛地砸在慕容祁心上。
他预想过许多种回答,唯独没料到秦午会这样说。
心底有无力,有恼火,他不知该如何教导一个不惧死亡的人去珍重生命。
辩到此处,他已然落了下风。
半晌,他缓慢开口:“你不在乎性命,这世间也没你在乎的东西。是吗?”
秦午望着慕容祁不再严厉的眼睛,那句笃定“是” 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余光飘向窗外,向阳还躺在那儿,后腿包扎着,孤零零的,只一瞬,又飞快移了回来。
慕容祁只当他是默认。
“若是你打心底不愿被我管束,我也可以安排人送你离开王府,从此你想如何行事,都随你自己。”
话音落下,空气彻底凝滞。
秦午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只会是责罚,从没想过慕容祁会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
可是他鼻子酸得很,一点也不高兴。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零碎的片段,小溪的鱼,替他上药的指尖,那尊木雕,窝在脚边睡觉的向阳,还有慕容祁偶尔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本以为自己无牵无挂,来去自如,这一刻的迟疑是为什么。
良久,秦午的肩垮下,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我不走。”
慕容祁定定看向他,心下松了一口气,随即恢复沉稳。
“你留下,便要守本王的规矩。”
秦午点点头。
他听着慕容祁恢复严厉的语气,不但不反感,还感觉很安心。
慕容祁渐渐摸清了秦午的性子。
跟他讲道理、讲分寸、讲律法,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嘴上会答“是”,但脑子里没有真正通透。
他不是叛逆,是真的听不懂这一层道理。
那么,只能采取其他手段,让他牢记,日后下手会有所顾忌。
慕容祁指向书架角落,吩咐:“去,取那根棍子过来。”
秦午不明所以,上前去拎着那根熟悉的木棍回来。
这不是他的吗。
转而试探地递到慕容祁手中。
微凉的木杆落入掌心,慕容祁掂了两下,“伸手。”
秦午这才反应过来,慕容祁要做什么。
当即将手藏在身后,耳尖发烫,难为情道:“我不是小孩了。”
“伸出来。”慕容祁很不好说话,丝毫不见心软。
秦午硬着头皮伸出左手。
慕容祁却摇了摇头,木棍点点了他的右手臂,“本王要罚的是,拿刀的手。”
秦午心知躲不过,乖乖将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慕容祁声音冷淡:“记住今日的疼。日后遇事,先思后行。”
话音一落,木棍狠砸在掌心上。
秦午身子一颤,指节下意识蜷了蜷,却没有躲、更没有吭声。
掌心迅速浮起红印子,火辣辣的疼,秦午眼眶慢慢泛红。
慕容祁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那手迅速红肿起来,握着木棍的力道仍没有放松半分。
秦午都数不清挨了多少下,他再也受不住了,本能地缩回了手。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秦午将掌心藏起,眼底湿润,实在是疼得不行了。
“不能躲。”慕容祁没生气,用棍子再次点了点他的右手。
秦午略带求饶地看他一眼。
慕容祁丝毫不为所动,他铁了心要让秦午记住这次教训。
秦午负气似地狠狠伸出。
在心里暗骂王爷铁石心肠,发誓以后再也不会送任何东西给他了。
还有这个破棍子,他要偷偷拿去丢掉。
待慕容祁收起棍子,秦午的眼泪都快流完了。
慕容祁极轻地拂了拂他发抖的小臂,语气冷硬:“记住了吗?”
秦午再不犟了,话都说不出,只能一直点头。
事实上,他从前挨的打比这疼多了。
可是因为这次是慕容祁罚的,他心底反而觉得更疼,委屈极了。
慕容祁用帕子替他擦干眼泪,动作很轻柔,随后替他敷上药膏。
秦午一直抽抽,侧过脸去不看他。
他真搞不懂,为什么慕容祁要打那么狠,打完又要替他敷药。
“生我气了?”慕容祁问道。
秦午哼一声,抹了把脸,我打你一顿,看你气不气。
慕容祁将药膏收起:“手好生养着,不许揉、不许碰硬物。明日过来给我看看。”
秦午略别扭:“药怎么不给我?”
“我替你敷。”慕容祁没多解释。
秦午应下,气鼓鼓走了。
掌心灼热的痛感还在,可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可能他真的病了。
第19章 委屈
第二日天刚亮,秦午就揣着发胀的右手,磨磨蹭蹭挪到了书房门外。
掌心的红肿消了些,可触碰依旧很痛。
他脚步顿在门槛外,迟迟不肯进去。
慕容祁早已在桌前批阅公务,听见门外细微的动静,头也没抬:“进来。”
秦午抿着唇,刻意把右手藏在袖中。
慕容祁指尖朝他伸了伸:“我看看如何了。”
秦午慢吞吞把右手摊开。
慕容祁碰了碰他的掌心。
秦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别碰。”
“很疼?”
秦午闷声嗯了一声。
慕容祁取来药膏,细细涂抹,动作极轻,和昨日挥棍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秦午僵着身子,任由他敷药,心里那点别扭慢慢化开。
“向阳今日好些了吗?”慕容祁忽然开口。
“好些了。”秦午应声。
慕容祁敷完药,叮嘱道,“我让简夫子先不用来府上,你在这看书。”
秦午喃喃道:“我手都这样了,还要看书吗?”
“左手也挨打了?”
秦午更气了,取了书过来,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慕容祁心里好笑,递给他一小包饴糖。
他发现秦午吃糖没有节制,平时当值都不允许他吃太多。
秦午起身去拿,当即拆开一口气塞了三四块,嚼得嘎嘣响。
右手伤了,虽说不用习字,但是吃饭很不方便。
秦午只能左手用勺子,一勺一勺慢慢舀着吃。
“哟,手怎么了?”秦辰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挨着他坐下。
秦午将右手藏起,不搭理他。
可秦辰显然猜到了什么,笑得贼兮兮:“被王爷打手心了?”
秦午耳朵烫烫的,埋头吃饭。
“来,跟哥说,哭鼻子了没?”秦辰越说越来劲。
秦午一记肘击挥出去。
秦辰抬手格挡:“哈哈哈,好了,不闹你了。”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秦午脑袋出问题了。
他们认识十几年,秦午三岁被秦远带回王府,永远都是呆愣愣的,一副与世间脱离的模样,除了出任务跟人打架之外,做什么都慢一拍。
从来不会多管旁人的事,只是现在也好,看着像个活人。
秦午快速吃完,拎起装了鸡汤的食盒,跑去看向阳。
向阳瘸着后腿,嘴筒子一拱一拱,吃得可怜巴巴。
府里这几日总有人躲着秦午走,他隐约听过有人说他手段残暴,是个疯子。
他没去找人麻烦,本来也是实话,邀石倒是怂恿过他几次,都被他无视了。
只是过了几日,府里的人莫名其妙,竟不躲着他走了。
秦午没发现是管家奉了王爷的命令,整治了底下人的风言风语。
他的手好了,简夫子也没来,正觉得奇怪呢。
这日他下值后要走,忽然慕容祁来了一句:“晚点过来一趟。”
秦午回想一圈,他最近没做什么,应了声好。
他低估了慕容祁的狠心程度。
洗漱过后,秦午慢悠悠去了书房,脚刚踏过门槛,就见慕容祁拿起了那根他忘记丢掉的棍子。
秦午后退两步,“做什么?我没有做错事!”
慕容祁用棍子招呼他上前来:“嗯,上回本王说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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