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底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了无数个答案。
他告诉自己，之所以放傅泠鸢离开，是为了尽快寻回阿屿。而傅泠鸢熟悉人界，确是最佳人选。他身为穹渊之主亦有自己的责任，如今他突破在即，无法分心，由柒耀跟随已是万全之策……
这些理由都成立。
但他知道，还有个原因是他不敢明言的。
——他在逃避。
逃避那夜湖心亭里骤然失控的心跳。
逃避那句“别丢下我”落进耳中时带起的陌生悸动。
逃避此刻胸腔里那道挥之不去的、近乎焦灼的挂怀。
叶妄殊自己都辨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活了漫长到近乎无限的岁月。在傅泠鸢出现前，从未有任何事、任何人，让他想靠近，又想逃开。
叶妄殊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悬着的那枚虹笙铃。
此铃本是一对，以龙鳞炼制，又有扶桑树枝为芯，与他心神相通。无论相隔多远，他都能借铃音感知佩铃者的安危，甚至——若他愿意，还可以精准窥见其所在方位，所历情景。
方才柒耀离开前，他便暗中将此物交予了对方。
叶妄殊单独告诉自己，这并不监视。他只是想知道那人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仅此而已。
**
静渊客舍，人去屋空。
桌上一盏未收的残茶，早已凉透。
窗边石台上，还留着阿屿上次趴过的痕迹。那孩子喜欢在那里晃着腿，抱怨老东西有多可恶。
叶妄殊站在空无一人的静渊里，垂眸看着那盏冷茶。
曾经他觉得渡无量清净，如今却觉得这里太过安静。他独自立在这片死寂之中，渐渐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而此时此刻，穹渊边界。
傅泠鸢站在裂隙边缘，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幽蓝色的渊域。
柒耀已先一步跨入人界，正负手立于山林阴影中等他。
傅泠鸢没有立刻跟上。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耳的坠子。红玉在指腹下温润如常，纹路隐匿，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当然知道那里面多了什么。
也知道那是谁放的。
傅泠鸢看向那片幽蓝的渊光，弯了弯唇角。
“先生，”他低声道，“等我回来。”随后便转身，一步迈入人界的日光里。
此时正值黄昏。
傅泠鸢踏出裂隙的第一瞬，便被扑面而来的浑浊气息呛得皱了皱眉。那不同于穹渊里永恒的阴冷，而是一种混杂着浓烟，血腥，焦土的气息。
傅泠鸢和柒耀并立在山坡上，放眼望去。夕阳如血般落在了大片荒芜的田野上。
远处有村庄的轮廓，但炊烟稀薄，隐约可见坍塌的墙垣。更远的地方，一道黑烟正袅袅升起，不知是战火还是别的什么。
这就是千年前的人间。
傅泠鸢在夜洄的史书里读过这段岁月：妖王陨落，人族崛起，新旧秩序交替的缝隙里，填满了战争、天灾、饥荒与流离失所。
但文字是冷的，落在纸面上不过几行。
此刻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他才明白那些简略的记载背后，是多少活生生的人在泥泞里挣扎。
“走。”
柒耀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已迈步朝山下走去，方向是阿屿气息最后消失的地方——按谈星查到的线索，那孩子很可能去了附近的城镇。
第7章 狐说
如今的人界正逢乱世。除了诸国之间战事不断，妖邪异象更是层出不穷。
傅泠鸢二人此行本就只是为了寻人，也没空顾及其他。只想着早些找到阿屿，好回去同叶妄殊交差。
可世事难料，还是出了变故。
在经过一座村庄时，二人听到了从远处出来的凄厉哭声。周围的风里都好似浸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傅泠鸢脚下一顿。
柒耀挡在他面前，“此世间因果错乱，与你我本无关，何必强加干涉？”
傅泠鸢未说话，转头望向那血腥味传来的方向。他能听到哭声里夹杂着孩童的哀嚎，还有许多人撕心裂肺的呼喊。一句句，好似一根根细针不断扎进他的耳膜。
“我与你不同，我亦为人。”他绕过柒耀，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去。
柒耀皱了皱眉，想起叶妄殊临幸前特意让他戴着的虹笙铃，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二人就在村口附近瞧见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身上带着血，脸上尽是恐惧与惊慌。许是先前遇到了可怕的事，几个孩子见傅泠鸢走来，被吓得直往后缩，躲到了老人们的身后。
“别、别杀我，求求你、求求你们···别杀我们！别伤害这些孩子！”一名白发老者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傅泠鸢伸手要扶，对方却颤抖着后退。
老人的动作让傅泠鸢反应过来，自己这身打扮瞧着简单，却还是与这村野之地格格不入。此刻他和柒耀在这些人的眼中，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傅泠鸢放缓了动作，微微俯身看向那几名孩童。他眉眼弯弯，笑出一对酒窝。他本就生的讨喜，微微下垂的圆眼笑起来直白又无害。像是不带任何目的和企图，很容易就能让人心生好感。
一旁的老妇愣住了，连同躲在她怀里的幼童也忘了哭闹，呆呆地望着傅泠鸢。
柒耀站在傅泠鸢身旁，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路上，他还是第一次见傅泠鸢露出这样的神情。
一个没有任何算计与伪装的笑容。
老妇有些犹豫地开了口，“公子，你们来此地是有何事？”
傅泠鸢的目光从那几个孩子身上移开，落在老妇人的脸上。他并未回答对方的话，反而问起这镇上出了什么事。“我和朋友途径此地，在远处听见了哭声，便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老人听了他的话后，又将傅泠鸢从上到下打量了几遍。
与叶妄殊好看却凌厉的长相不同，傅泠鸢的模样，瞧着第一眼就让人十分舒服。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扬，纵使是警惕心再强的人，也很难不被那双眼睛里盛着真切的关切所打动。
“您是仙人吧…您一定是来救我们的仙人！”老妇哭喊着跪到了傅泠鸢脚边。一旁的老人和孩童见状，也跟着在了地上。
傅泠鸢显然是没料到对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上前想将老人扶起。
“老人家，您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老妇却抓着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松。
“是狐妖！村子里闯进了一只狐妖，也不知打哪儿来的。那妖怪疯了，见人就杀！他杀了村里的男人，杀了媳妇们，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和娃娃们躲在祠堂里才逃过一劫…仙人，求您救救我们！”
傅泠鸢一边轻声安抚，一边将人扶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村口的牌坊以及坍塌的屋舍，最后落在了老妇口中祠堂的方向。那里有灵力流转的痕迹。
看来，那祠堂里有专门用来抵御妖邪的阵法，因而寻常妖物是进不去的。
但这种偏僻的村落，谁会特意来此搭建法阵？
傅泠鸢收回目光，又温声问道：“老人家，那狐妖为何杀人，你们可知晓？”
“不知道……他突然就疯了一样冲进村子里，见人就杀。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诉说着那狐妖的残暴。
傅泠鸢只静静听着，也不打断，直到对方说完才站起身，朝那老妇人点点头。
“我去看看情况。你们在此处等着，莫要乱走。”
傅泠鸢在对方千恩万谢中抽回了手，转身朝着狐妖消失的方向追去。
柒耀跟在他身侧，确认身后没人跟来才略显犹豫地开了口：“你信他们所言？”
傅泠鸢没应他，抬头望着山林深处的方向，眸色幽深难测，顷刻间，面上的笑容却已然散了？
“那村中所存的防御阵法至少有百年历史。能布下这等阵法，还维护了百年之久。这里不该是寻常的村野之地。”
柒耀偏头看他，对他的判断有些意外。
傅泠鸢收回了目光，“先找到那狐妖再说。”
**
按老人所说，那狐妖杀完人后便逃去了西山。
傅泠鸢顺着指引去到了西山，果然见一处废庙中有股浓烈的妖气。
他一踏入庙门，便有一道黑影挟着凌厉的杀意迎面扑来。傅泠鸢侧身避开，掌风顺势拍出。
那黑影身形一顿，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乍一见眉目清俊，却透着彻骨的戾气。长长的狐耳从发间探出，沾着血迹，一双眼瞳赤红如血。
“滚出去！”那狐妖厉喝，再次伸爪朝他袭来。“
傅泠鸢不闪不避，硬接那狐妖一爪，旋即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两人身影交错，片刻间拆了十余招。身旁瓦砾崩飞，本就残破的佛像被生生波及，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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