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狐妖出异常狠厉，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傅泠鸢虽伤势未愈，却也不落下风。最后，他一掌拍在了狐妖心口，将其击飞至墙角，猛地咳出一口血，
“打够了？”傅泠鸢收了掌，气息微喘，“打够了就说说吧，你为何杀人？”
狐妖靠在断壁上，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他。
“你也是来杀我的？”他厉声质问，“既然是来杀我的，你就动手啊！”
“杀不杀你，全在我之后能听到一个怎么样的答案。在于你的表现…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何要杀人。”
狐妖微微一愣，忽然笑了。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那些老家伙是如何告诉你的？我猜，他们会说这里有只疯了的狐妖见人就杀，对不对？”
傅泠鸢抿唇不答。
狐妖看他一眼，缓缓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后才轻声道，“数十年前，曾有一对逃亡至此的夫妇，他们带着刚出生的孩子，被这村子里的人们收留。岂料多年后，却被那些人发现，他们并非人族而是狐妖。”
“明明那对夫妇没有作恶，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但村子里的人们却动了邪念…那些人诓骗狐妖夫妇喝下了化形的符水，趁着他们昏迷时剥皮抽骨···”
傅泠鸢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安静地听着那狐妖讲述曾经的过往。
“而后那对夫妇的皮骨被炼成了防御法阵。”狐妖抬起头，赤红的眼瞳里映着残破的庙宇，“这些年，那阵法护着那些恶人风调雨顺，无灾无难。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苦涩，“我的父母他们又有何罪？明明他们从没有害过人。”
“你即是那狐妖的孩子，他们又为何没有杀你？”傅泠鸢不解？
“问得好。”狐妖神情越发冰冷，“他们留着我，当牛做马使唤了十余年。没人告诉我真相，甚至还骗我说，是我的父母将我抛下。直到前天夜里，有个喝醉的男人说漏了嘴。他笑着跟我讲，当初剥我爹皮的时候，我爹叫得有多惨。他还说，幸亏当年留了我一条命，养大了还能接着用，给他们加固法阵。”
“所以我杀了他，还有村子里那些人。”他抬起头，直视傅泠鸢。“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庙内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傅泠鸢才又出声问道，“那法阵呢？你没有毁了那法阵？”
狐妖的双手在身旁攥紧，身体微微颤抖着。“我的法力还不足以毁了那座法阵。但我要去带走爹娘的遗骨…我会带他们走。”
傅泠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狐妖的神情，“我可以帮你取回你爹娘的遗骨。”
对方听了这话明显一怔，却还是一脸戒备，显然并不相信傅泠鸢所言。
“但你不能再杀人了。”傅泠鸢一脸认真地说道，“那村子里如今只剩些老人和孩子。不论当年的事情他们是否有参与，今日已有人替他们偿还了这份因果。你若再杀人，便只会徒增业障，于你修行不利。”
狐妖愣愣地看着傅泠鸢，赤红色的眼瞳里隐隐闪烁着某种难以克制的情绪。“你…真的不杀我？”
“我若杀你，方才便不会问你缘由。”傅泠鸢笑笑，“你打不过我。”
狐妖垂下眼，在心里默默盘算这话里有几分真假。
“好，我答应你。”最终，狐妖还是点了头。“…我名唤青墨。我答应你不会再杀无辜的人了。”
**
傅泠鸢回到镇上后，很轻易便找到那座法阵的。那法阵十分粗糙，想来布阵之人并不精于此道。
柒耀沉默地站在一旁，那法阵的对他也有压制，他帮不上忙，就只能在一旁看着。
傅泠鸢毁掉法阵后，一眼便看到了阵眼中两段残缺的骨骼。一大一小，泛着淡淡的妖光。他将骸骨小心取出，妥善包好。刚走出祠堂，便撞上了先前那些老人和孩子。
他们见傅泠鸢要走，赶忙追了过去。
“仙人…那害人的妖怪还会再来么？”
傅泠鸢此时再看这些人，心情亦多了几分复杂。“他不会再来了。”此外他也不愿再多说，带着那狐妖夫妇的骸骨回到了废庙。
青墨还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他。
见傅泠鸢回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布包上，眼瞳一颤，泪水刹那间浸透了眼底。
“爹，娘…”
傅泠鸢默默将布包递了过去。
青墨颤抖着接过了布包，解开后，看着那两段残骨，他克制不住，泪水一滴滴打湿了衣襟。
“多谢。”青墨将布包按入怀中。
于妖族而言，几十年的时光不过眨眼间，他却已有太久未曾触碰到父母的温度。
“记得你答应我的。”傅泠鸢仍不忘叮嘱。
青墨抬头的瞬间，眼底的赤红褪去了大半，露出些许淡褐色的清明。
“嗯，我记得。”他点了点头，“我不再杀无辜之人。”
青墨抱着骸骨，深深看了他一眼。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傅泠鸢。”
人族与妖族不同，傅泠鸢这个名字便只是称呼而已。
青墨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傅泠鸢…我记住了。”
傅泠鸢冲他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走出废庙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墨仍站在原地，抱着那包骸骨，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傅泠鸢收回目光，下山去了。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狐妖眼底短暂的清明，正一点一点被赤红吞没。
第8章 惦念之人
柒耀没有陪着傅泠鸢一起去废庙送骸骨，而是留在了山道上。他从那狐妖身上察觉到了端倪，却不好直接说与傅泠鸢，只能找了借口留下。
那狐妖的气息不对劲，他能感知到某种晦暗且疯狂的气息，正一点点从对方的心口处逸散处，不断缠绕上他的魂魄，试图彻底侵蚀对方的神智，
那狐妖是入了魔的。
从踏入这座村庄那一刻，柒耀就察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气。
他原以为是狐妖杀人太多、戾气太重从而催生了周围的魔气。可就在刚刚，他看见那狐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猩红色光芒。
柒耀本身在穹渊时，就是负责处理那些入魔后的妖修。因而只需一眼，就能轻易辨认出入了魔的妖。不论人或是妖，一旦入魔便没了神智。即便那狐妖答应了傅泠鸢不杀人，他也绝不可能做到。入魔之后，便失去了对自己行为意识的控制。
柒耀沉思了片刻，指尖轻轻捏碎了一道传讯符。那符连通穹渊深处。
‘魔气现，速察。’
＊＊
傅泠鸢走出村子时，柒耀正靠在老树下等他。
“都解决了？”
“嗯。”
柒耀看了看他，没再多问，“那便走吧。”
两人便继续赶路，可没走多远，傅泠鸢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么？”
傅泠鸢所指，是他帮那妖狐拿回父母尸骨的这件事。
柒耀虽未停下脚步，却一脸认真地思考着。
见他沉默了许久，傅泠鸢有些没底，“很难判断么？…或者你说说你的想法？在你看来，青墨或是那村镇上的百姓，是谁在为恶？若他们求你，你会不会帮忙。”
柒耀偏头看向他，琉璃色的眼瞳幽深如渊，看不出情绪：“你所行，不在对错，只是麻烦。大哥曾说，人妖殊途，我不懂你。”
傅泠鸢愣了愣，讪笑一声。确实阿，人妖殊途，何必强求。
**
夜色下，青墨抱着骸骨走了很远的路。他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爹娘安葬。
至于他…他要做什么呢？他还能做什么？
但青墨还记得，自己答应了那个人不再杀人。爹娘教过他，答应了的事便要做到。
可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狂躁，却越来越难以压制。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喘息。他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畔似乎有无数声音在呢喃：
“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是他们杀了你爹娘。”
“他们剥了你爹的皮，抽了你娘的骨。在你爹娘的尸骨上享了几十年太平。”
“那些人凭什么活着？凭什么？”
青墨猛地甩了甩头，指甲狠狠地抠进树干里，“闭嘴……”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我答应过的…不杀人……”
但脑海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像洪水般一点点淹没他的意识。
“去吧。那阵法已经被毁了。”
“去吧。现在没有人能拦你了。”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去杀了那些该死的人！”
青墨的眼瞳彻底变成赤红。
他松开树干，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最终走回来那座囚禁了他数十年的村子。寂静的深夜里，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直至天明，这座平静了数十年的镇子陷入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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